马球场东侧的林荫道上,张昀追上那抹绛紫色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赧然:
“娘,您来这儿做什么?”
英国公夫人张宁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着自己这个平日里冷着张冰块脸,此刻却明显有些慌乱的次子,唇角微翘:“我不来,怎么知道勾走你小子心魂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张昀耳根一红,却又忍不住向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那娘觉得她怎么样?”
“以球品看人品。”张宁回想着场上那红衣少女凌厉又漂亮的打法,眼底浮起赞许:“直来直往,攻势虽猛却不失章法,防守时也光明磊落。可见性情爽利,不是个内里藏奸的。”
张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也打听过了。”张宁继续说:“秦家这位三姑娘,伺奉病母至孝。孝顺的孩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忽然,她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张昀立刻紧张起来。
“你这榆木疙瘩,怕是打动不了人家。”英国公夫人毫不客气地戳穿:“送点心、送簪子、塞绸缎,这些个好事都让你偷偷摸摸,做成小贼栽赃嫁祸一样,我要是人家姑娘,就给你设个陷阱,把你给抓了,再拿大棒子打出去!”
她白了儿子一眼:“别怪我乌鸦嘴,我看你再这样藏头露尾下去,万一人家姑娘误以为是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献殷勤。跟话本子里写得一样,最后误会来误会去,美人另嫁他人,你哭都没地儿哭。”
“娘!快呸呸呸!”张昀连忙说:“您可盼着儿子点好吧。”
话虽如此,英国公夫人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心事。
晚风拂过林梢,张昀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心里翻腾着母亲的调侃。
坦白点?
可每次见到她,看着她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模样,或是偶尔静坐时微蹙的眉头,他心中就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雀跃,所有事先想好的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只怕坦白不成,反而出糗。
---
与此同时,马球场西侧的休息区外,世兰正欲离开,却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唤住。
“世兰妹妹。”
她脚步微顿,回身看向来人。
吴悦音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鹅黄衣裙,衬得肤色白淅。
她与世兰同年,自幼相识,曾是要好的玩伴,可惜……
世兰微微颔首,没有吭声。
她是个高傲的,更是个心胸狭窄的,弃她去者,她绝不留恋。
吴悦音面露尴尬之色,却没有扭头就走,在原地拧了会儿帕子,毅然决然开口:“方才……与你打马球的那位夫人,你知道是谁吗?”
世兰心中已有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谁?”
“是英国公夫人。”吴悦音轻声说,目光仔细观察着世兰的神色。
世兰的确不意外。
作为自幼被严格教养的侯府贵女,她见过汴京城中所有品阶高于东昌侯府的当家主母画象,了解过她们众所周知的喜恶与忌讳,以及大概的行事风格。
今日那位夫人下场时,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平宁郡主都对其微笑示意,身份之高可见一斑。
而这般身份尊贵、又深居简出,她未曾当面拜见过的,满京城也就那么几位。
再排除年纪实在太大、早已颐养天年的,便只剩英国公夫人了。
吴悦音向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或许你也该知道。英国公府世代掌兵,荣耀是荣耀,可那也是张家男儿代代浴血沙场换来的。世子张显既已留在京中任职,那么次子张昀……循旧例,就该长驻边疆。”
她顿了顿,观察着世兰的反应:“张二郎君年少入伍,早习惯了军中生活。这次回京,是因到了适婚之龄,英国公夫人想为他寻一位正妻。”
世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二郎君人是极出息的,英国公府门第也高。”吴悦音语气复杂,“可是……他终究是不着家的。若边关动荡,战火无情……”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
世兰已经明白了。
嫁给张昀,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可能要面对长年独守空闺、甚至年纪轻轻便守寡的风险。
“我知道了。”世兰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多谢告知。”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丝毫尤豫。
吴悦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
坐上马车,世兰脑中仍回响着吴悦音的话。
张昀。
英国公夫人。
长驻边疆。
蟹粉酥、兰花簪、云锦……这些零碎的线索,终于在脑海中串联成一条清淅的线。
原来是他。
世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蟹粉酥上。
她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英国公府的二郎君,追人的方式竟然这般……笨拙。
马车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只有颂芝低声唤她:“姑娘……”
世兰似有所感地掀开帐帘,抬眼望去。
老槐树下,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正牵着骏马静静伫立。
她明明读书不多,却蓦地想起很多年前在闺中,无聊翻到的一句诗。
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