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东昌侯府的日子好坏皆有。
一方面,多亏世兰以雷霆手段拿下掌家权,肃清了府内积年的蠹虫,又得了王若弗这个金娃娃倾力相助,盘活了名下诸多产业,让侯府库房重新充盈起来。
虽赶不上侯府鼎盛时期,但比起从前那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要强了百倍。
而今在不减府内一切排场用度之馀,到了年底,库房甚至能留下不少盈馀。
更重要的是,凭着这些,世兰在汴京勋贵圈里也挣下了不小的名声,不至于被秦楠烟拖累。
是的。
侯府这两年难过的日子,都应在了出嫁的秦楠烟身上。
就象原着中所描述的一样,秦楠烟婚后以体弱为借口,不接管家权,也不侍婆母,入门多年无子却善妒不容人,死死拦着顾堰开纳妾,为此顾堰开与顾侯夫人母子交恶,甚至年前还将顾侯气病了一场。
如此恶名,传遍汴京城的同时,也如同瘟疫般蔓延回东昌侯府,不出所料地连累了一母同胞的世兰。
曾经与世兰交好的手帕交,如今或多或少都开始保持距离,生怕被秦家家风不正的名声牵连。
世兰如今年近十三,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可上门提亲的人不但屈指可数,还大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或是干脆冲着她那丰厚嫁妆来的腌臜玩意,直让人作呕。
而且秦楠烟的任性妄为,连累的,也不止世兰一人。
身为同胞兄弟,秦正阳同样深受其害。
仗着父母毫无底线的宠爱,秦楠烟每回在婆家受了委屈,必定要派人回娘家哭诉。
秦沐川与应琼芳对大女儿简直爱到了骨子里,闻言便是心肝肉地疼,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为大女儿撑腰,各种阻拦、施压,甚至亲自上门与宁远侯府理论。
每月丰厚的压箱底银子就不用说了,如云般的人手送过去也算小事,可坏就坏在,他们甚至敢帮着秦楠烟,将买进来的良妾绑了贱卖!
差点闹出人命,却仍不知悔改!
有这样一对拎不清、无脑偏袒嫁出去女儿的父母,哪家清流人家或规矩严整的勋贵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进来?
这样糊涂而毫无底线的公婆和那永远任性妄为的大姑姐。
哪家有福消受?敢受?
而这次,大秦氏闹出的动静格外的骇人——她小产了。
传话的婆子哭天抢地:“……我们姑娘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刚满了两个月,侯夫人……侯夫人她非要在这当口给世子爷房里塞人!我们姑娘气不过,与侯夫人争执了几句,当场就见了红……我的姑娘啊,你好苦的命啊!”
世兰听完,当即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根本不信这番说辞,原着里,大秦氏可是用了秘药,罔顾自己身子拼了半条性命生下的顾廷煜,且时间就在后年。
秦楠烟那样羸弱的身子,若当真小产,恐怕就彻底失了有孕的机会。
退一万步说,哪怕秦楠烟当真难得有孕却小产,她也不信这全是宁远侯夫人的责任。
秦楠烟那点争风吃醋、不顾大局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一旁的秦正阳却是脸色煞白,身形微微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颓然地闭上眼,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妹妹,算了。就……就依老师的意思吧。那门亲事,我应了。这书……不念也罢。”
哪家少年郎不好面儿?
何况是他这样的出身。
小时侯,除了在家中被秦楠烟压制,走在外头,谁人不敬他一声世子爷?
原以为秦楠烟出嫁后,自己和家里总算是一日日地好起来了,他也在老师的教导下,功课一日强过一日,外头人说他浪子回头,终于开窍知道上进。
就连心底里藏着的那弯天上月,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为何又变成了这样?
随着秦楠烟一次次作妖,家里的名声一落千丈,曾经与他交好,甚至明里暗里打探他婚事的同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那抹天上月,也离得越来越远。
想到最后一次见面,那人略带厌恶与烦躁的目光,秦正阳忽然就不想再努力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秦正阳的脸上。
不仅秦正阳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住了,连一旁的小丫鬟和站在一丈之外的书童小厮等人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世兰收回手,胸膛因怒气微微起伏,眼神却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喝道:“又想放弃了?又想不如干脆当个纨绔,游戏人间醉生梦死了?”
“秦正阳,你给我听好了,把骨头给我硬起来!她秦楠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牵连你我?!”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捂着脸、眼神茫然的兄长,字字铿锵:“你是东昌侯府唯一的男丁,未来的东昌侯!你上马能弯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提笔能写锦绣文章,连你的老师都说你颇有天赋!在家中,你上能敬爱父母,下能对我这个幼妹爱护有加。你告诉我,你差哪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天上月又如何?我哥哥要摘的,就得是那天上月!不是天上月,如何配得上你?”
说着,她猛地将自己那根心爱的,手柄缠着金丝的名贵马球杆塞到秦正阳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拿着!别管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今天难得空闲出来,天塌下来也先给我去马球场上玩个痛快!记住,万事都没有我们自己重要。”
手中沉甸甸的、仿佛还残留着妹妹掌心温度的球杆,象是一股炽热的暖流猛地撞进秦正阳冰封的心口。
他鼻子一酸,眼框瞬间红了,但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却重新燃起了火光。
他紧紧握住球杆,重重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世兰拉着他便朝着马球场大步走去。
将所有的烦忧、屈辱与非议都暂时抛在脑后。
别人越是瞧不起,就越是要争气!
就从马球场上大杀四方开始!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一旁的转角处缓步走出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以及一位身着墨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少年。
那妇人望着兄妹俩离去的方向,眼中难掩欣赏与赞叹,轻声道:“秦家这另一个女儿……好高的心气,好硬的骨头。”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我倒有几分喜欢。”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夸赞别家姑娘,少年多半要出言讥讽两句,或是浑不在意。
但此刻,他却罕见地没有作声,只是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抹离去的纤细背影,目光深沉,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