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场上,兄妹二人正大杀四方。
秦正阳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在世兰几次精准的配合与挑衅下,属于少年人的血性终究被激发了出来。
他将一切忧虑抛诸脑后,一心纵马弛骋,每一次击球都带着破风之声,似要将满腔憋闷与不甘统统发泄出来。
世兰见他终于投入,心下稍安,也专心陪他对垒。
上半场结束,中场休息时,不少玩伴都对二人送来怨怼的目光,恨兄妹二人不念旧情,竟是一球也不肯让,害他们都输得灰头土脸。
有人斗志昂扬,势要在下半场找回些许颜面,有人气馁地丢下球杆,转身离开。
但也有个别大聪明,开始找起了援兵。
香尽,下半场开启。
一俊逸少年郎策马入场。
直奔世兰而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世兰第一眼就注意到少年握杆的动作与夹马肚的姿势非同一般,心中顿生警剔之心。
后果不其然,二哥哥两次运球都被这家伙轻松截获。
世兰见状纵马上前,欲要助哥哥一臂之力,却不想此举正中少年郎下怀,后者干脆放弃围堵秦正阳,专心一致地与世兰较量。
几次交锋下来,竟难分胜负。
世兰眯起眼,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立刻被勾了起来,她彻底沉下心神,全神贯注。
三人,或者说主要是世兰与那陌生少年之间的较量,变得异常精彩。
马匹奔腾,球杆交错,汗水挥洒,各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运球技巧层出不穷,掀起观众席上一波又一波的惊叹!
欢呼声此起彼伏。
直到最后一炷香燃尽,也未能彻底分出高下。
世兰香汗淋漓,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胸口微微起伏,心情却是难得的畅快。
她抬眸看向那同样气息不稳、面颊泛红的少年,见他眼中亦是同样的激赏与痛快,两人不由相视一笑,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本打算回家却因为外场动静实在太大,于是去而复返的孙宝琦和吴悦音正好撞见这一幕。
二人双双愣住。
“怎么是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宝琦心中更是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
世兰刚想问少年是谁家郎君,她纵横汴京城马球场数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想来必是外地来京的,若能互通姓名,以后想约着再打一场也好。
可此时场边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颂芝一脸惊慌失措。
“世子!姑娘!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昏过去了!”
世兰心头一凛,与秦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错愕。
兄妹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翻身上马,朝着侯府疾驰而去。
府中正院一片忙乱。
应琼芳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世兰忙问母亲身边跟着的刘妈妈:“究竟发生了何事,早上我们出门时,母亲还好好的。”
刘妈妈抹着眼泪:“夫人担心大姑娘,见大姑娘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倒在床上,自己也吓病了。”
这话也说得过去。
但秦正阳却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世兰意会,寻了个端药的借口出门,府医文大夫正候着呢,悄声告诉世兰:“夫人心思郁结、肝气不舒……”
“说人话!”
文大夫:“……被气的。”
世兰心里顿时有了数。
大约是秦楠烟假装小产,诬陷婆母的事发了。
否则母亲何必将自己气成这样?若真是宁远侯府的错,大不了对着顾侯夫人发一统脾气就是了。
刘妈妈也会理直气壮地告发。。
可偏偏是秦楠烟,这个最被母亲所钟爱,视之逾己性命的宝贝女儿。
她是只能自己憋着,闷着,哪怕硬生生熬坏自己,也决计不敢泄露半分消息出去的。
否则秦楠烟就真的完了。
这时文大夫又说:“世子爷,三姑娘,还有些话,在下想趁此机会一并说了。”
世兰回过神:“你说就是。”
“夫人今日昏厥虽是受了大刺激,但身上症候却非一日之寒。近两年夫人身子表面看无甚大碍,实则内里日渐空虚,如不能解开夫人心结,坦然度日……恐于寿数有碍。”
秦正阳一脸震惊。
世兰却觉得,果然如此。
原着里,秦家父母都不是长命之人。
按照原有轨迹,他们最多撑到大秦氏被休弃回家、自绝之后,便会因接连的打击和哀痛相继跟着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更多地把情感和投资倾注在二哥秦正阳身上,而非父母的缘故。
固然有他们无底线坦护大秦氏、冥顽不灵的原因,但更根本的是,她知道这个侯府,注定要早早交到秦正阳手上。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发了狠地要逼秦正阳上进,因为她等不起,侯府更等不起。
在旁人眼中,秦沐川和应琼芳还算年富力强,秦正阳至少要二三十年才能接手侯府,故而好人家的女儿不愿嫁进来受苦。
但世兰清楚,哪里有二三十年?
快则五六年,短则三四年的光景,这侯府便都是秦正阳的。
只要保得下来。
她收敛起翻腾的思绪,目光恢复冷静,对文大夫道:“我知道了。该我们子女做的,我们必不会少。也有劳文大夫多多费心,尽力调养好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我会吩咐下去,无论是钱财还是药材,府库都随你支取。若有什么难处,你也尽管来报我。”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文大夫低头应是,谢恩告退。
秦正阳眼框泛红,一脸动容地想说什么,却被世兰劝去给母亲喂药。
等秦正阳走后,她的眼神恢复了冷漠。
只要不牵扯到大秦氏,这对父母对她和秦正阳也算得上疼爱,不乏真心。
但她想尽可能地延长二人生命,更多还是出于大局考量。
秦正阳来年是要下场的,他的前程眈误不起;
若父母任何一方出事,他都要守孝三年,那一切计划都将被搁置。
她自己的生意布局也是如此。
可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多三年,朝廷就要开始清算积年旧帐,东昌侯府欠国库的银子虽不如顾家多,但也有二十多万两,这笔巨款,她必须提前备好。
就算侯府不会象原着里那样败落,而只是和永昌侯府他们一样降为伯爵府,那也不行。
脑子没进水的都知道,太平年间得到一个爵位有多难,何况还是侯爵。
就算将来有的是打仗机会也不行。
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二十来万两银子就能保住侯爵之位,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所以,无论如何,父母谁 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至少在二哥站稳脚跟,在她攒够足够的资本之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