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秦正阳愈发地亲近、信任世兰。
尤其在对付秦楠烟的事上,几乎到了唯世兰马首是瞻的地步。
对二人兄妹情深的模样,侯府诸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秦楠烟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在发现父母似乎对此深感欣慰之后。
他们似乎真的很想看到这样的手足之情,以至于好几次旁敲侧击地表示,她作为大姐姐,是否也该趁此机会与弟弟妹妹同乐。
这让秦楠烟心中警铃大作。
当晚便发起了热。
此后三天两头就要病上一场,吓得应琼芳干脆将管家之责全部分给了底下人,只一心一意留在她院里,照顾着她,甚至连丈夫都抛到了脑后。
秦父也不遑多让,二人几乎每天一睁眼就要先问大姐儿如何了。
对剩下的一儿一女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更多。
结果就是世兰和秦正阳走得愈发近了。
——
春去秋来,倏忽间便是两年光阴流转。
八月十九,黄道吉日。
这一日的东昌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毕竟是嫡长女秦楠烟与宁远侯世子顾堰开的大婚之期。
侯府上下几百人都为了这一日准备了近半年时光。
世兰算着时辰,慢悠悠地起身梳洗。
她今日特意拣选了一套茜色红罗撒金裙,梳了繁复华丽的发髻,簪上赤金点翠步摇,装扮得格外细致,也格外隆重。
抱琴忍不住赞叹:“姑娘真好看。”
世兰看着镜中容貌愈发明艳的少女,忍不住勾唇一笑。
或许真的是相由心生?小秦氏容貌不差,毕竟父母都算是风流人物,即便眉眼不及秦楠烟精致,却也是难得的美人。只是从小被家中忽视,自己也习惯了隐藏所有情绪,以至于旁人对她的印象,不是寡淡,就是和善。
她却不是这样。
即使被狠狠伤害过,背叛过,哪怕壮烈地死过一回。
她依旧是一副张扬的性子。
高高地抬着头,直挺挺地看着人,毫不避讳地表达所思、所想。
于是连容貌都变得日渐夺目起来。
明明五官完全不一样,却有前世五分的样子。
世兰满意地点点头,步摇晃出美丽的弧度。
简单用过早膳,世兰便带着人,移步至长姐秦楠烟的闺阁,她没忘记今日首要的职责——为她嫡亲的长姐送嫁。
尚未入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与叮嘱声。
世兰脚步微顿,挑帘望去,只见母亲应琼芳正紧紧握着秦楠烟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又强撑着笑意,一遍遍整理着女儿早已一丝不苟的嫁衣鬓角。
“到了那边,凡事要照着规矩来,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可话又说回来,我与你爹千疼万宠地将你养大,又不是为了送你过去受气的。若真受了委屈,千万不能瞒着,万事还有我和你爹在呢,知道吗?”
世兰听在耳中,心头猛地一涩。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上一世,自己凤冠霞帔,即将嫁入雍亲王府时,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殷切又不舍:
“这件婚事是你自己要求来的,人也是你自己认定的,事已至此,我也不说没用的,你给我记住一句话:我不管你将来受什么委屈,都不许瞒着,你父亲是个没用的,可你还有哥哥,不止一个哥哥,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因此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都是你的依仗!”
世兰眼中有了湿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她缓步上前,没有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着几分讥诮的祝福语,而是难得地平和开口:“长姐今日大喜,妹妹祝愿姐姐与姐夫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感受到话中的诚挚,秦楠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应琼芳则欣慰地拍了拍世兰的手。
不多时,喜娘眉开眼笑地说,吉时差不多了,迎亲队伍已到正门外。
秦楠烟连忙拿起喜扇。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宁远侯府。
作为新娘未出阁的姐妹,世兰自然也随行去吃酒席。不过她年岁也是渐长,自是不能去前院露脸,而是与相熟的小娘子们一同被引至后院花厅。
几人正说着闲话,吴悦音用团扇掩着唇,凑近世兰,眼底带着一丝戏谑,低声道:“你家大姐姐总算是与顾世子成就好事了,可真真是不容易。再拖下去,还不知顾世子还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子呢!”
孙宝琪也接口道:“可不是嘛!这两年,顾世子为了求娶楠烟姐姐,可是闹得满城风雨,连我那深居简出的姐姐都听了好几耳朵。”
世兰听着,面上只是浅笑。
宁远侯夫妇根本看不上病弱的秦楠烟,认为她不堪宗妇之任。
可顾堰开却是铁了心,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几番与父母争执,闹得家宅不宁,甚至连营里的差事都险些丢了。
或许是因为闹得太过,也或许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这事总归就这么传了出去,如今俨然成了汴京城里一桩人尽皆知的风流公案,惹来议论纷纷。
顾侯爷夫妇最终因为舆论,捏着鼻子认下了亲事。
说到这里,世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计策能这般效果显著。
要知道最开始的时候,她压根只是不想秦楠烟一身’清白‘嫁入顾家而已,当然,要是能因此让秦楠烟少带走些嫁妆就更好了。
“原着”里,秦楠烟先是凭借才情美名在贵族圈中崭露头角,让人看到其虽体弱却不失侯门嫡女风范,顾堰开是在这般“正常”的交往中对其渐生情愫,宁远侯夫妻俩见儿子喜欢,秦楠烟的名声才干也尚可,这才顺水推舟。
但这辈子,因着自己不再隐于深闺,反而因马球打得好,结交了吴悦音等一众家世不俗的贵女,秦楠烟先入为主地认定自己会在外败坏她名声,愈发不愿出门交际。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被开朗好动的世兰,衬得愈发体弱不堪的印象。
再加之这辈子顾堰开只见了一面,便生出了迫切的求娶之心,家里人越反对,他的手段越是激烈,更让顾家父母认定儿子纯粹是为色所迷,鬼迷心窍。
他们怎能不百般阻挠?
两方较量下,终被旁枝拿住机会,将事情闹大,变得不可收拾。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
世兰心中好笑。
原着中大秦氏过门后与婆婆的明争暗斗很快就会上演。
一个本就心存偏见的婆婆,一个被认定是“狐媚”勾引儿子、靠流言逼婚的儿媳……这戏码,想必会更加精彩。
她几乎有些等不及要看这场好戏了。
正神游间,忽听窗外庭院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
年纪最小的孙宝琦登时坐不住了,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正怒气冲冲地指着树上:“你快给我下来!在别人家里做客,怎么能爬到树上去,这样成何体统!”
爬树?
众人被这话都勾起了好奇心,连世兰都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恰好看到屋外的树杈上,确有一个年纪稍小、穿着水绿衫子的小娘子。
她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雏鸟,软声道:“大姐姐,这小鸟从窝里掉下来了,我把它放回去就好,很快的!”
鹅黄衣裙的小姑娘闻言愈发地气了。
这时,另外几个小娘子走了过来,语带讥讽地对那鹅黄衣裙的小娘子道:“若与,这就是你那个刚从老家接来的妹妹?果然……嗯,活泼灵俐,不拘小节。”
可是语气、神色,分明透着鄙夷。
果不其然,另一人道:“是不拘小节,还是不通礼数?若与,你这个做大姐姐的,还是得多上上心。”
鹅黄衣裙的小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悍然向前一步,指着树上的小姑娘怒道:“王若弗,马上给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