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脚注:读书会线下活动参与度:100(1/1)。携带非电子物品:1盆仙人掌,1本旧书《过于喧嚣的孤独》,1支备用中性笔。活动期间手机锁定时间:2小时17分钟。
周日午后,阳光穿过书店那扇朝西的旧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纸张、油墨和淡淡咖啡豆的味道,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声。梁承泽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捧着那盆仙人掌,像是捧着一件过于脆弱的证物,又像是一面小小的、用来示弱的白旗。
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书店里只有苏瑾在,她正踮着脚整理书架顶层的旧书,听到风铃声回头,看见他和那盆植物,嘴角弯起一个了然于心的弧度。
“来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从梯子上下来,“位置给你留着呢,靠窗那个角落,阳光好。”
梁承泽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苏姐……这个,”他举起仙人掌,“放哪儿合适?”
苏瑾走近,仔细端详那盆歪扭的绿色,甚至伸手轻轻碰了碰顶部的绒毛。“就放你座位旁边的窗台上吧,让它也听听。”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没人会评判它长得好不好看。在这儿,长得随心所欲是特权。”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开了梁承泽心里某个紧绷的锁扣。他依言将仙人掌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那一点绿色在斑驳的木纹和旧书堆的背景前,竟奇异地显得安适。
成员们陆陆续续来了。赵磊一进门就瞅见了仙人掌,吹了声口哨:“哟,真带来了!承泽,你这‘系统bug’长得挺有性格啊!”语气里是熟悉的调侃,但少了上次那种尖锐的试探。
林薇随后进来,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她冲梁承泽点点头,目光在仙人掌上停留片刻,轻轻说了一句:“它看起来很安静。”然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自己的书和笔记本。
李静是和另一个陌生女孩一起来的,看到梁承泽,她脸上掠过一丝羞涩,但还是小声打了招呼:“梁哥。” 她身边的女孩好奇地看了看梁承泽,又看了看仙人掌。
人差不多到齐了,围坐在书店中央那张巨大的旧木桌旁,加上梁承泽,一共九个人。阳光移动,恰好将窗台那一角,连同仙人掌,框进一片明亮的光区里,像舞台上一个沉默的配角。
苏瑾简单开场,本次主题松散地围绕着“记忆与地方”。没有严格的流程,只是请大家分享任何与之相关的阅读、思考或个人经历。气氛舒缓,有人谈起故乡消失的老街,有人说起某本书里描述的异国小城如何影响了她的旅行选择,有人则探讨数字记忆(照片、社交动态)与身体记忆(气味、触感)的区别。
梁承泽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于喧嚣的孤独》粗糙的书页边缘。他没有急于发言,没有分析谁的发言更“切题”或更有“深度”。他只是听着,让那些话语流过耳畔,像窗外的光线一样,自然地在心里投下或明或暗的影子。
轮到赵磊时,他挠挠头,说:“我嘛,搞代码的,对‘地方’的记忆经常跟硬盘路径和服务器地址绑在一块。不过最近有个感觉挺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这儿,好像有个更老的‘硬盘’。比如,我一闻到某种特定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哪怕在完全陌生的车库,也会瞬间想起我姥爷那个摆满破收音机的杂物间,手指碰到那些冰凉金属零件的触感都跟着回来。这玩意儿,云盘可存不了。”
大家都笑了。林薇接口道:“那是边缘系统和海马体在干活,不归cpu管。” 她转向梁承泽,很自然地问,“承泽,你呢?你对‘地方’的记忆,有什么是数字存储替代不了的,或者说,”她看了一眼窗台的仙人掌,“是算法无法‘优化’的体验?”
问题来得突然,但语气平和,带着真诚的探讨意味。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包括那盆在阳光里微微发亮的仙人掌。
梁承泽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他吸了口气,没有立刻去搜索脑海中有准备的、漂亮的句子。他想起老吴煎饼摊上雨水的味道,想起船长粗糙的舌头舔过手背的战栗,想起卸载抖音那个深夜,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后,房间里前所未有的、几乎令人耳鸣的寂静。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最近在试着……卸载很多东西。不是手机里的app,是脑子里的。”他斟酌着词句,“比如,看到一样东西,立刻给它分类、打分、估算价值的习惯。去一个地方,先想它‘出片率’高不高的冲动。认识一个人,下意识评估他‘有用’还是‘没用’的念头。”
桌边很安静,只有书店老时钟滴答的轻响。
“我发现,当这些‘程序’关掉一些之后,”他继续说,目光落在仙人掌上,“有些很奇怪的‘内存’会被释放出来。比如,我能更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树皮的确切纹路,下雨前蚂蚁沿着树干搬家的路线,树根处青苔那种又凉又滑的触感……这些记忆一直在,但被后来很多更嘈杂、更‘有用’的信息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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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大家。“上次……我搞那个所谓的‘优化分析’,其实就是没关掉那些程序。我把大家,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需要被优化数据的‘地方’和‘系统’。我很抱歉。那不是对待‘地方’和人的方式。”
说完这段话,他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头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沉默持续了几秒。苏瑾第一个微笑起来,眼神温暖。赵磊拍了拍桌子:“嗨,能意识到就不晚!咱们这儿谁没点职业病?我上次还差点想给咱们读书会写个自动签到爬虫呢,被苏姐骂了一顿。”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林薇却若有所思,她看着梁承泽:“所以,那盆仙人掌,是你关掉某些‘程序’后,‘释放’出来的东西?一个……不追求优化结果的‘地方’?”
梁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它就在那儿,不提供任何效率,也不承诺开花。我只需要保证它不死,接受它可能一直就这样歪着。这对我来说……像是一种练习。”
“练习什么?”新来的女孩好奇地问。
“练习……”梁承泽寻找着词语,“练习如何与无法被‘优化’的事物共存。练习放弃对‘结果’和‘意义’的即时索取。就像,就像对待某些记忆,对待某些地方,对待……人。”
这番话说完,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这些想法像散落的珠子,在刚才的叙述中被无意间串了起来。
接下来的讨论,不知怎的,就自然地围绕着每个人生活中那些“无法被优化”却重要的事物展开。李静小声说起她养死过很多盆花,但每次还是想再养,因为埋下种子的那一刻充满希望;另一位做设计的成员谈起他保留手绘草图习惯,尽管效率远不如软件,但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能让他平静。
话题甚至延伸到了那盆仙人掌。赵磊开玩笑说要给它起名“小泽一号”,林薇则认真查了手机,告诉大家那点绒毛可能是花苞,但也可能只是新刺,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等待答案,而“等待本身也是体验的一部分”。
梁承泽静静地听着,参与着,不再试图主导或引导。他偶尔给发言的人倒水,帮苏瑾传递零食盘子。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台,仙人掌在下午的光线里,边缘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它那么安静,那么不为所动地存在于那个角落,仿佛与桌边这群谈论着记忆、地方与不完美的人类,达成了某种静默的、互不侵犯的协定。
活动结束时,夕阳的余晖正浓,将整个书店染成暖金色。大家收拾东西,互相道别。李静走之前,小声对梁承泽说:“梁哥,我觉得……你今天说的真好。那盆仙人掌,也挺好的。”然后飞快地拉着朋友走了。
赵磊拍拍他的肩:“下周见,‘bug’养护员!”
林薇走过他身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仙人掌,又看向他:“下次如果它真的开花了,记得告诉我们。”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浅浅的笑意。
最后只剩下苏瑾和梁承泽。苏瑾一边擦拭桌子,一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梁承泽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看身边安静陪伴的仙人掌。“好像……没那么害怕‘失灵’了。”他诚实地说,“也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叫‘边界’。不是划清界限的墙,而是……知道哪里可以放下控制,让事情自然发生。”
苏瑾笑了:“那就对了。人和人,人和地方,甚至人和一盆植物之间,最好的状态可能不是‘优化连接’,而是找到那个彼此都能舒服存在的‘距离’和‘节奏’。就像它,”她指了指仙人掌,“和你。”
梁承泽小心翼翼地把仙人掌重新捧在手里。它似乎比来时重了一点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走出书店,晚风微凉,街道华灯初上。他捧着这盆安静的、带刺的绿色生命,走在归家的路上。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他没有查看任何消息。他的感官却异常清晰:指尖感受到陶盆的粗糙冰凉,鼻腔里是夜晚城市混杂的气息,耳朵里是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心头那种混杂着疲惫、释然和一丝隐约期待的、无法被量化的平静。
回到出租屋,船长照例在门口迎接。他把仙人掌放回窗台原处,打开灯。在温暖的灯光下,他再次仔细看那点顶部的绒毛。它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他不再焦虑。
他拿出吴小雨送的那本笔记本,翻到画着歪扭圆圈的那一页。在旁边,他写下:
“第179天。
主题:边缘系统的记忆与仙人掌协定。
发现:有些连接不需要带宽,只需要合适的距离与光照。
协议更新:允许部分子系统(如社交优化模块)在特定场景下保持低功耗休眠状态。
核心指令未变:守护生命,包括绿色的、带刺的、以及自身不完美的那些。”
合上笔记本,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又看看窗台上的仙人掌。它和他,一盆植物和一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存在于这个夜晚。
没有需要优化的关系,没有必须达成的kpi,只有此刻真实的共处。
这感觉,陌生,却不再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