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脚注：本周非电子技能学习进度：竹编基础（尝试中）。。新增非外卖食物：自制失败绿豆芽（05碗）。
周二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从电子信号的洪流中苏醒。梁承泽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放着钱包、钥匙，还有一个从储物柜深处翻出来的、印着某银行开业纪念字样的无纺布袋——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像样地”去逛早市。
距离上次在菜市场被活鱼扇耳光的狼狈，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之后，他去过菜市场，但大多目标明确：买葱、买鸡蛋、买那盆后来死掉的多肉。他总是匆匆地来，拿了东西，付了钱，像完成一个效率低下的采购任务，然后迅速撤离那个充满湿漉漉的地面、嘈杂的吆喝、以及活物腥气的、过于“真实”的环境。
但昨天，在煎饼摊老吴那儿，老吴一边麻利地刮着面糊，一边随口说：“梁老师，你总说想学点实在的，明天早上跟我去趟早市后头那片‘手艺角’转转？有几个老伙计在那儿摆弄东西，比刷手机有意思。”
梁承泽答应了。没有具体目的，不是为了“优化”什么，只是“转转”。这个念头本身，对他而言就有点新奇。他甚至为此调了闹钟——比平时上班还早半小时。
清晨的空气带着昨夜雨后的清冽，吸入肺里有种微微的刺痛感。街道空旷，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和零星早起锻炼的老人。跟着老吴拐进那条熟悉的、通往菜市场的巷子，景象却与白天的拥挤嘈杂不同。摊贩们正在陆续出摊，三轮车、小货车卸下还带着泥土的蔬菜，活禽在笼子里发出咕咕咯咯的声响，鱼贩正将一桶桶鲜活的鱼虾倾入水池，水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清新、泥土的腥气、以及淡淡的、属于清晨的生机勃勃的混乱。
老吴熟门熟路，跟几个相熟的摊主点头打招呼，没多停留，带着梁承泽穿过主市集，来到后面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更像一个自发的、小型的“手工艺人”聚集地。没有统一的摊位，几个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各自的“作品”：有用废旧铁丝拗成的精巧自行车模型，有用晒干的玉米皮编成的小垫子，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翻动着几根细细的竹篾。
老吴走过去，喊了一声：“张师傅，早啊！带个朋友来看看。”
被称作张师傅的老太太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清亮。她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个已经编好的竹篮、筲箕，还有几个半成品。竹篾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听话地穿梭交错。
“小吴啊，来啦。”张师傅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挺足。她看了一眼梁承泽，点点头，“小伙子，随便看。”
梁承泽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竹编器物。它们不如超市里卖的塑料或金属制品光滑规整，甚至能看到竹篾本身的结节和不均匀的色泽，但每一个都透着一种手工特有的、温润扎实的质感。他拿起一个小巧的、约莫巴掌大的圆形小篮，边缘收口细腻，提手光滑。
“这个……是装什么的？”他问。
“随便装。”张师傅手上不停，一根细篾灵巧地压进缝隙，“装零嘴，装针线，装几颗蒜头都行。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编成什么样，就派什么用场。”
“没想那么多……”梁承泽低声重复了一句。他习惯了万事有目的：买菜是为了做饭，做饭是为了吃饱，吃饱是为了有精力工作，工作是为了……一层层目的背后，那个最原始的“为了什么”，似乎早已模糊。
老吴在一旁跟另一位做铁丝模型的老头聊上了，说的是最近菜价和儿女家常。梁承泽没打扰他们，就蹲在旁边，看着张师傅的手指舞蹈。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极其稳定、准确，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节奏感。竹篾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而平静的白噪音。
“想试试？”张师傅忽然问，递给他几根处理过的、相对柔软些的竹篾。
梁承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我不行，手笨。”
“试试嘛，又不指望你编出个筐来。”张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就是拿着玩玩，感觉一下。这竹子啊，跟人似的，你顺着它的劲儿，它就听话；你硬掰，它就折给你看。”
梁承泽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几根竹篾。入手微凉，表面光滑但有着清晰的纹理。他学着张师傅刚才的样子，试图将两根交叉，但篾片根本不听使唤，不是滑开就是角度别扭。他稍微用力，一根篾“啪”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张师傅“啧”了一声：“看，急了吧？劲儿要使在巧处，不是蛮处。来，我教你起个头。”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梁承泽就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笨拙地跟几根竹篾较劲。张师傅话不多，只在关键处指点一两句：“这里压住……对，从下面穿过去……手指抵着这里，别松……” 老吴聊完天过来看了两眼，哈哈一笑：“梁老师，你这手是敲键盘的，干这个屈才了！” 但笑声里并无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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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泽全神贯注，额头上竟微微冒汗。他发现自己必须调动全部注意力在指尖的触感和力度上，大脑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工作的焦虑、关于读书会的后续、关于自我优化的反思——竟然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世界缩小到眼前这几根竹篾的交错，耳边只有张师傅偶尔的指点、远处的市声、和自己的呼吸。
当他终于勉强在张师傅的帮助下，编出一个歪歪扭扭、漏洞百出、勉强能看出是“井”字形的巴掌大底托时，一股微弱的、却极其真实的成就感涌了上来。这不是完成一个ppt方案或优化一个数据模型的成就感，而是用双手，从无到有（尽管是在强大辅助下）创造出一点实在东西的感觉。尽管它丑，且无用。
“不错，有点样子了。”张师傅拿过去看了看，点点头，“留着当个念想。编东西啊，急不得，一天编一点，日子久了，手上就有准头了，心里也就静了。”
梁承泽看着那个丑丑的竹片底托，小心地握在手里。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刚刚过去的、完全沉浸的半小时。他问张师傅这个怎么卖，张师傅摆摆手：“这几根篾片不值钱，你拿去玩吧。真想学，以后早上有空过来，带杯热水就行，我这儿有篾。”
离开“手艺角”，跟着老吴往回走，梁承泽手里除了采购的几样蔬菜，还多了那个丑丑的竹片底托。早市已经完全苏醒了，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鱼跃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但奇怪的是，梁承泽感觉没有以前那么抵触和想要逃离了。他不再是一个误入异域的观察者，而是带着一点刚刚参与过的、笨拙的“归属感”。
在一个卖豆制品的摊子前，他停下想买块豆腐。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大婶，正跟旁边卖菜的大爷争论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楼上楼下邻居因为晾衣服滴水起的纠纷，情绪都有些激动。
要在以前，梁承泽会立刻拿了豆腐付钱走人，避免卷入任何不必要的“真人互动剧情”。但今天，或许是清晨那场安静的竹编课给了他某种奇怪的底气，也或许是手里那个丑丑的竹片提醒着他“尝试”的价值，他居然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大意是楼上的大爷晾衣服不拧干，水滴到了楼下大婶晒的黄豆上，大婶说了几句，大爷觉得她小题大做态度差，两人就吵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琐碎的情绪堆叠起来，也让空气有些紧绷。
梁承泽付了豆腐钱，大婶还在气呼呼地抱怨：“……跟他讲道理不听，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讲理！”
梁承泽接过豆腐，忽然，没什么深思熟虑地，开口说了一句：“阿姨，您这黄豆晒得真好，颗粒饱满。滴了点水……晒晒应该也能干吧？楼上大爷可能也是年纪大了，手上没准头。”
这话说得毫无技巧，甚至有点傻气。大婶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摊子上金灿灿的黄豆，哼了一声：“干是能晒干，就是心里不痛快！小伙子你不懂……”
旁边的大爷耳朵挺灵，听见了，也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现在的小年轻，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梁承泽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两人都笑了笑，拎着东西走了。他不知道自己那两句话有没有用，甚至可能让双方更不高兴。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干预失败”的挫败感。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试图去“看见”双方的处境，并笨拙地表达了那么一点点理解。不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优化邻里关系，甚至不是为了当和事佬。仅仅是因为，他“在场”，并且“感知”到了那份摩擦。
走回煎饼摊的路上，老吴问他：“刚才听见你插话了？行啊梁老师，都敢管闲事了。”
梁承泽有些不好意思：“没管，就……随口说了两句。可能说错话了。”
老吴却摇摇头：“错不错的，谁说得清。有时候啊，旁边有个人说两句不偏不倚的话，哪怕没道理，那股气儿也就慢慢顺了。人嘛，不就争一口气？”
回到出租屋，船长对塑料袋里的生鲜毫无兴趣，却对他手里那个竹片底托产生了好奇，凑过来嗅了又嗅。梁承泽把丑竹片放在窗台上，和仙人掌并排。一盆安静的、带刺的绿色植物，一个歪扭的、毫无用处的竹编雏形。它们并排在那里，像两个他刚刚开始学习的、关于“无目的存在”与“缓慢创造”的注脚。
他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用了刚买的青菜和豆腐。饭后，他摊开吴小雨送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没有画图，也没有写复杂的感悟。
只是简单地写下：
“第180天。
技能尝试：竹编（失败，但手记住了篾片的温度和反抗的力度）。
无目的连接实践：1 清晨手艺角的旁观与笨拙参与。2 菜市场争执中的一句多余废话。
心得：或许，连接的意义不在于达成某种优化状态，而仅仅在于‘在场’并‘发出微弱的信号’。像竹篾交错，不一定编成器物，但交叉的瞬间，力量与纹理已彼此印证。
下一步：尝试让绿豆发芽（据说很简单，但失败了三次的老吴说）。目的：看看生命如何无目的（却顽强）地展开。”
合上笔记本，他看着窗台上的两样东西。仙人掌静默，竹片歪扭。城市的光线穿过玻璃，在它们身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今天，他没有卸载任何app，没有达成任何明确的“重连”kpi。但他感觉，自己好像稍微学会了一点，如何把紧绷的、总在寻求目标和效率的神经，放松下来，去触碰那些没有即时回报的、粗糙而真实的纹理。
这感觉，如同指尖初次感受到竹篾的柔韧与反抗，陌生，却带着一种朴素的、活着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