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脚注：本周日均屏幕使用时间：38小时（↑187）。搜索记录峰值关键词：“如何道歉显得不刻意”、“仙人掌养护常见误区”、“社交边界感”。浏览器历史中，读书会活动地点的地图查询记录停留了23分钟。
仙人掌放在窗台已经三天了。
梁承泽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先看向那盆歪扭的绿色。苏瑾附赠的卡片被他小心地夹进了那本读到一半的《过于喧嚣的孤独》里。卡片背面，苏瑾用另一种颜色的笔补了一句：“养护须知：少浇水，多晒太阳，不怕孤独。它比你懂得如何与自己相处。”
这盆植物像一个沉默的、带刺的考官，拷问着他处理“不完美”和“非目的性存在”的能力。他发现自己面对它时，手足无措的程度甚至超过当初面对活鱼。浇水？怕多了烂根。晒太阳？怕灼伤。移动位置？怕打乱它脆弱的适应。他打开手机想搜索，又在输入框里删掉了文字——他意识到自己又在寻求“标准化解决方案”，而苏瑾的卡片似乎正嘲讽着这种冲动。他最终只是按照最朴素的直觉，在第三天早上，用喝剩的半杯凉开水，沿着盆边极缓慢地浇了一圈。水迅速被干裂的土壤吞没，了无痕迹。他不知道这算对还是错。
船长对这新来的、不可食用的绿色疙瘩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时常凑过去嗅，有一次甚至试图用爪子扒拉。梁承泽不得不把它挪到书架更高的一层，一个既能晒到午后阳光、又远离猫爪的角落。这个简单的物理调整，竟然让他生出一丝微小的、照看某样东西的郑重感。不是为了优化它的生长数据，只是为了“让它活着”，这个最低限度的目标，在此刻却显得清晰而沉重。
对读书会的逃避，在持续。
微信群里的消息他偶尔翻看，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从字里行间分析讨论趋势或成员状态。他看到赵磊分享了一篇关于“技术伦理与社交倦怠”的文章，林薇在下面评论了一个“”的表情。看到李静怯生生地问下次活动能不能带一个朋友来，苏瑾立刻回复了热情的欢迎。看到有人提议下次共读的书目，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一切如常，仿佛那个尴尬的“优化师”从未存在过，又或者，他的存在只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过后，湖水恢复了它自身的、更宏大的平静。
这平静让他既安慰，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的“失灵”对那个系统而言，影响微乎其微。他是可以被轻易修复的bug，还是根本无关紧要的冗余代码？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老吴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老吴的煎饼摊前，一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正埋头写着什么，侧脸认真。照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梁承泽点开，老吴带着煎饼鏊子背景音的大嗓门传来：“梁老师！你看我家这丫头，你上次指点那几篇作文后，这次月考语文居然前进了十名！非说要当面谢谢你！这周末您有空不？来摊子上，我请你吃加三个蛋的煎饼，管饱！”
声音洪亮、真挚，带着油烟和人间的热气，几乎要冲破手机听筒。梁承泽愣住了。他几乎忘记了这回事。几个月前，他帮老吴的女儿、正在读初三的吴小雨看过几篇作文，只是基于自己那点可怜的文案经验，指出了一些结构问题和词汇建议，完全是偶然为之。他甚至没想过会有后续。
这突如其来的、具体的、带着报喜性质的感谢，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这几天自我怀疑的阴霾。这不是他试图“优化”的系统给予的反馈，而是他在毫无算计的、偶然的“连接”中，无意播下的种子发了芽。它笨拙、直接、不遵循任何“社交算法”，却有着沉甸甸的真实分量。
他盯着那张照片里女孩认真的侧脸，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时，似乎也有过为了一点进步而雀跃的单纯时刻。那种感觉，早已被后来自我优化的焦虑和对kpi的追逐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老吴，太客气了。是孩子自己努力。我……我周六下午过去吧。”
周六下午，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雨。梁承泽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窗台的仙人掌。它静静地呆在那里，表皮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它。
走到老吴的煎饼摊所在的街角，远远就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景。平时只有老吴一人忙碌的摊子旁，支起了一张简易小折叠桌，吴小雨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书本和试卷。老吴一边熟练地摊着煎饼，一边不时扭头跟女儿说两句话。几个熟客在旁边等着，也笑着跟小雨打招呼。这画面普通极了，却让梁承泽脚步顿了一下——一种紧密的、带着体温和生活磨损的连接感，扑面而来。
“梁老师！这边！”老吴眼尖，洪亮的嗓门立刻喊了过来。
吴小雨也抬起头，看到梁承泽，脸微微一红，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地鞠了一躬：“梁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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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泽更局促，连忙摆手：“别叫老师，叫梁哥就行。”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摊开的语文试卷，作文那一栏果然被红笔批了一个比以往高不少的数字。“真厉害，进步这么大。” 他由衷地说。
女孩眼睛亮了，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老师怎么点评她的作文，讲自己是怎么把梁承泽说的“细节代替形容词”用进去的。老吴在旁边乐呵呵地听着，手上不停，很快，一个金黄喷香、加了足足三个鸡蛋和好多薄脆的豪华煎饼递到了梁承泽面前。
“趁热吃！自家做的酱，绝对地道！” 老吴用围裙擦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感激。
梁承泽接过这沉甸甸的煎饼，热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他咬了一口，酱香、蛋香、面香混合着薄脆的酥响，在口腔里炸开。这是一种任何外卖app照片都无法传递的、属于“此刻此地此人”的味道。他听着老吴絮叨最近的生意，抱怨城管，夸奖女儿；听着吴小雨偶尔插嘴，说起学校的趣事。他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几句。没有话题预设，没有气氛营造，甚至时常有短暂的、但不觉尴尬的沉默——老吴去招呼新客人，小雨低头算题。
雨终于还是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老吴连忙撑起大雨伞，遮住摊子和女儿的小桌。梁承泽帮忙把桌子往里面挪了挪。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作响，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声混着雨声，构成白噪音般的背景。
就在这片嘈杂的安宁中，吴小雨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梁哥，你上次说，写东西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你是怎么‘看见’的呢？我觉得我老是只能看见大家都能看见的。”
这个问题很突然，很孩子气，却又直指核心。梁承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怎么“看见”的？作为广告文案，他训练的是看见“痛点”、“卖点”、“用户画像”；在《人类重连计划》初期，他训练的是看见“成瘾机制”、“行为模式”；在读书会碰壁前，他试图看见的是“成员类型”、“互动效率”。
但这些，似乎都不是小雨问的那种“看见”。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思考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老吴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沾着油渍和面粉的手上，落在小雨那支笔帽有点破损、贴着卡通贴纸的笔上，落在被雨水打湿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练习册页角上。
“可能……”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先得停下‘想看出点什么’的念头。就像现在，我看见你爸手上的老茧，看见你笔上的贴纸都快磨没了，看见雨滴在你本子角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这些都不是为了说明什么道理，它们就在那儿。有时候，‘看见’就是允许这些东西进入眼睛，而不立刻给它们贴上标签，或者想着怎么用它们。”
小雨似懂非懂地眨着眼。老吴在一旁憨笑：“你们文化人说的，咱不懂。我就看见我闺女用功，看见梁老师你人实在，这就挺好！”
梁承泽也笑了。是啊，这就挺好。这种“看见”，不产生分析报告，不优化任何流程，它只产生此刻伞下这一点微小的、湿漉漉的暖意。
离开煎饼摊时，雨小了些。老吴硬是又塞给他一个没加料的煎饼，“明天早上热热当早饭！” 吴小雨则送了他一本新的、印着励志格言的笔记本——“梁哥，你帮我改作文，这个送你记东西！”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梁承泽一手提着微温的煎饼袋子，一手握着那本略显俗气却崭新的笔记本。雨后的空气清冽，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破碎又迷离。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那盆仙人掌带来的焦虑和自我怀疑，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煎饼、笔记本和那对父女毫不修饰的善意，稍微稀释了一些。
他想起苏瑾卡片上的话：“不怕孤独。” 或许，仙人掌不怕的孤独，是那种作为独立生命体的、完满的寂静。而他害怕的，是被排除在连接之外的、无意义的空洞。前者是状态，后者是恐惧。他一直在错误地用对抗后者的方式，去理解和管理前者。
回到出租屋，船长喵呜着迎上来。他照例喂了猫，然后走到书架前，看向那盆仙人掌。在台灯的光晕下，它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在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凹陷旁，似乎有那么一丁点极其微小的、毛茸茸的、可能是新刺也可能是花苞雏形的东西。
他不敢确定。他没有凑近仔细看，也没有拍照搜索。他只是看着，然后，做了一件这几天来一直想做却没敢做的事。
他拿出手机，点开读书会的微信群。消息还停留在几小时前有人分享的一首歌。他往上翻了翻，找到苏瑾几天前发的、关于本周日（也就是明天）读书会正常进行的通知。
他点了输入框，手指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发送：
“明天我会来。带一盆可能需要大家帮忙看看的仙人掌。另外，我为上次不妥当的行为，感到抱歉。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幽默，就只是简单直接的陈述。发送出去后，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跳有些快，像完成了一次危险的跳跃。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提示音接二连三。
赵磊：“欢迎归队！仙人掌？这期主题是沙漠文学吗？”
林薇：“期待见到你的仙人掌。以及，道歉收到，翻篇了。”
李静：“梁哥要来太好了！我……我也为上次的敏感道歉。”
苏瑾：“收到。明天见。记得给它留个晒太阳的好位置。”
……
一条条回复跳出来，没有热烈的欢迎，也没有旧事重提的尴尬，就像他从未离开，只是出去抽了支烟回来。那些文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不完美但此刻愿意接纳他的个体。
梁承泽看着那些跳动的头像和文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台上的仙人掌。雨已经彻底停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仿佛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根本不存在一个完美的“人类重连协议”。有的只是一次次笨拙的尝试、一场场小型的崩溃、一个个微小的修复，以及在反复试错中，慢慢学会与不完美共存、与不确定性共舞的、属于人类的、原始的“守护程序”。
这个程序会崩溃，会冲突，会效率低下，但它运行在真实的血肉与温度之上。它无法被优化到极致，因为它的核心代码，或许就写着“允许脆弱，允许错误，允许缓慢的生长”。
他拿起那本吴小雨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崭新的纸张散发着油墨味。他拿起笔，犹豫了一下，没有写下任何计划、分析或感悟。
他只是在那页纸的中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带刺的小圆圈。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178天。给不完美的守护程序，留出运行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