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脚注：本周日均屏幕使用时间：32小时（↓12）。信群消息数：447条（↑300）。承泽的消息：0条。
梁承泽坐在出租屋唯一整洁的书桌前——现在这里已不再是外卖包装的填埋场，而是摆着一盆从菜市场五块钱买来的绿萝，和一沓他从流浪猫救助站带回的、待整理的领养申请表——手指悬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迟迟没有点击。
屏幕上是一份名为《“城市之光”读书会第十六期参与度优化分析及成员匹配模型v12》的ppt。封面的设计干净利落，数据图表配色专业，甚至用上了他广告公司里学到的动态视觉引导技巧。这是他熬了两个晚上的成果。
距离他第一次踏入那家藏在小巷深处的独立书店、在读书会上发言冷场，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他从一个磕磕绊绊引用游戏台词的闯入者，变成了每周必到的“资深会员”，甚至开始协助组织者苏瑾做一些书目推荐和场地协调的工作。读书会成了他《人类重连计划》里最亮眼、也最让他感到安全的一项“成果”。这里的人不知道他曾经日均屏幕使用时间11小时，不知道他在王者峡谷结过三次婚，他们只知道他叫梁承泽，一个有点内向但很认真、偶尔能说出犀利观点的广告公司职员。
于是，他犯了职业病。或者说，他体内那套被训练了多年的、用于优化广告投放效果和数据增长的思维模式，在遇到“关系”这个新课题时，本能地启动了。他观察、记录、分析：谁和谁总坐在一起？谁的发言会引起更多回应？哪些话题的讨论热度最高？哪些组合的“信息流动效率”最低？他相信，任何系统都有优化空间，包括这个由二十几个陌生人因书而聚的、脆弱而美好的系统。
他构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根据过往发言次数、推荐书目被采纳率、活动出席率以及微信群互动频率，为每个成员生成了一个“活跃度-影响力”坐标。他甚至参考了性格测试的简化版，试图将成员分为“思想深度型”、“氛围带动型”、“知识广博型”和“倾听支持型”。他的核心假设是：通过有意识的“匹配”，比如让“深度型”与“广博型”就特定议题搭档预热发言，让“带动型”与“支持型”组合负责破冰环节，可以显着提升每次聚会的整体体验和讨论质量，减少冷场和无效闲聊，就像优化广告素材与目标人群的匹配度一样。
他为此兴奋。这感觉比优化ppt转化率更让他有使命感。他想象着苏瑾看到他这份分析时的赞许，想象着读书会因此变得更加“高效”和“有凝聚力”。这是他擅长的领域，是他可以用自己的“旧技能”服务于“新生活”的完美例证。
第一个微小裂痕出现在他把初版分析私下发给苏瑾时。
苏瑾的回复在微信对话框里停留了许久，才跳出一行字：“小梁，你太用心了。不过……大家聚在一起，图个轻松自在，可能不需要这么……精密的设计？”
梁承泽盯着那行字，心里掠过一丝不解。他回复：“苏姐放心，只是辅助建议，不会让大家觉得有压力。我们可以先从下次活动的分组小讨论试试？”
又过了几分钟，苏瑾回了个“好吧，你可以先试试看，注意分寸。”
第二个裂痕，是程序员赵磊。
赵磊是读书会里少数和他行业相近的人，性格直爽，是典型的“知识广博型”（梁承泽模型里的分类）。在梁承泽开始尝试在群里引导话题、根据“模型”员提问后，赵磊在一次线下聚会中场休息时，端着啤酒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承泽，你最近是不是在拿我们跑什么ab测试啊？怎么感觉你老在‘调度’人呢？”
梁承泽心里一紧，但面上努力保持轻松：“哪有，就是觉得有些话题可能特定的人聊起来更有意思。”
赵磊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别整太复杂。人不是代码，感情流不是数据流。”
当时梁承泽只把这当作一句玩笑。但现在，他看着v12版本的ppt，赵磊的话像一句迟来的警告，在他耳边隐隐作响。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上周六的读书会，主题是“理解孤独”。
那本是个绝佳的主题。梁承泽甚至暗自激动，觉得这是分享他《人类重连计划》某些感悟的契机。他根据模型，精心设计了开场环节：让新加入的、比较安静的中学教师李静（被标记为“倾听支持型潜力股”）和善于总结的律师王鹏（“思想深度型”）搭档，朗读一段书中关于现代人孤独感的段落。然后，他计划自己作为“氛围带动型”（他给自己也分了类），引出一个关于“数字陪伴与真实连接”了几位他判断对此有感触的成员。
前半段按部就班。李静的声音温柔，王鹏的解读精到。但当梁承泽抛出他准备的问题，并习惯性地用目光和手势“cue”到他预设的几位成员时，场面的走向开始失控。
首先是林薇，一个学心理学的研究生，也是读书会里公认的“思想深度型”核心成员之一。她没有接梁承泽抛出的“数字孤独”话头，而是话锋一转，谈起书中一段关于“被迫社交”和“表演性亲密”的论述，矛头隐隐指向了某种“看似积极、实则充满目的性的关系建构”。她的语气平和，但言辞犀利。
“有时候，我们为了对抗一种孤独，会陷入另一种更精致的孤独。比如，把交朋友当成项目来管理，把谈心当成任务来完成，计算着每一次互动的‘情感roi’。”林薇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梁承泽。
梁承泽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他强作镇定，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轨道：“林薇说得很好，这也引出了技术对我们关系模式的重塑。比如，我们是否也在用算法的思维，去筛选和‘优化’我们现实中的人际网络？”
他看向赵磊，希望这位“技术派”能接话。赵磊却挠挠头，说：“技术是工具，看人怎么用吧。我就觉得，在这儿瞎聊比在算法推荐的社群里瞎聊，开心点儿。至少，眼前是活人，有温度，会冷场，也会突然冒出金句。”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人好像想把活人聊天，也弄出点算法推送的‘精准’味儿来。”
几声低低的笑声响起。梁承泽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然后是李静，那位被梁承泽安排开场的新人教师。她怯生生地举手，得到苏瑾鼓励的微笑后，才小声说：“我……我其实有点怕。梁哥私下问过我很多次对活动的看法，还有对其他人的印象，让我觉得……是不是我说错什么，或者表现不好，需要被特别‘关注’和‘调整’？我只是想安静地听听大家说话……”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困惑的、了然的、惊讶的、带着一丝怜悯的，都聚焦在梁承泽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只是“为了优化体验”、“想帮助新人更快融入”，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湿的棉花。他看到苏瑾投来的复杂眼神——有关切，也有“我提醒过你”的无奈。
那一刻，他精心构建的模型，那套“活跃度-影响力”坐标轴，“性格类型”标签，所有用于优化“系统”的逻辑，都在这些活生生的、无法被完全预测和操控的反应面前，轰然倒塌。他感觉自己像那个试图用ar特效去触摸活鱼的蠢货，只不过这次，他试图触摸和“优化”的，是人心。
聚会后半程，梁承泽魂不守舍。讨论依旧在进行，甚至因为这个小插曲，反而更加深入地触及了“边界”、“真实”与“接纳”等议题。但梁承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仿佛被剥离出来，悬浮在房间上空，冷眼看着那个名叫梁承泽的男人，他坐得笔直，脸上维持着僵硬的专注，但手指在桌子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擦着手机冰冷的边缘——那个他卸载了无数app，却依然保留着某种思维惯性的源头。
聚会结束，大家像往常一样互相道别，三两结伴离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多想”，但那动作轻得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此刻的“异常”。苏瑾走过来，轻声说：“小梁，今天大家的话可能有点直，别往心里去。你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船长——那只独眼的流浪猫，现在已经习惯在饭点准时蹲在门口——蹭着他的裤腿，发出咕噜声。梁承泽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抚摸它，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瞪着屏幕上那份还未关闭的ppt。绿萝在台灯光下绿得刺眼。
他猛地合上电脑。
接下来的几天，他陷入了一种熟悉的、却以全新形式出现的孤独。不是数字世界的空荡，而是现实连接中灼人的挫败感。他退了读书会的微信群（尽管苏瑾很快又把他拉回来，说“不至于”），不再发言。。他反复回想那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用他分析数据的头脑去解剖那场社交灾难，越解剖，越觉得自己的可悲与可笑。
他发现自己无法停止“优化”思维。看到房东阿姨和邻居在楼下聊天，他会下意识地想：“这次信息交换的主题是抱怨菜价，情感基调为负面共鸣，持续时长约7分钟，符合她们这个年龄段的日常维系模式……”然后立刻被这种想法恶心到。和煎饼摊主老吴简单寒暄时，他会警惕自己：是否又在“收集数据”？是否带了目的性？
他精心重建的“现实”，仿佛被他自己投下了一颗怀疑的毒种。他怀疑自己的每一个动机，怀疑那些他以为真诚的连接背后，是否也隐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属于数字移民的功利性程序bug。
周五晚上，他鬼使神差地重新下载了卸载已久的某个社交app。不是为了联系谁，只是想看看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开屏广告闪烁，信息流滚动，无数精心修饰的生活片段、观点碎片、情绪速写冲刷而过。曾经让他沉迷的“热闹”，此刻只觉得无比嘈杂和虚假。他看到一个推荐话题：“如何高效经营你的人脉圈？” 他猛地关掉app，再次卸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走到窗边，楼下城市的灯火流淌成数据的星河。他想起林薇的话：“另一种更精致的孤独。” 他以为自己走出了电子牢笼，却在不知不觉中，想把牢笼的栅栏，焊进真实生活的肌理里。他用对抗算法的方式，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算法”执行者。
手机震动，是苏瑾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是一张图片。点开，是书店窗台的一角，摆着一盆小小的、有些营养不良的仙人掌，旁边手写了一张卡片：“给‘优化师’。不必追求开花，带刺地活着，也是很好的状态。周末读书会照常，来或不来，随你。ps：这盆‘系统bug’送你了，下周带来，让它晒晒太阳。”
梁承泽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仙人掌歪歪扭扭，土也干裂了，一点也不“优化”。他忽然想起，在卸载了所有购物app后，他在菜市场买的第一棵植物，就是因为卖相不好被摊主半卖半送的。它后来死了，但那时，他只是笨拙地浇水，没想过要“优化”它的生长曲线。
他慢慢蹲下身，船长走过来，用它那颗唯一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力把头拱进他的手掌下，要求抚摸。触感温热、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他拿起手机，给苏瑾回复：“谢谢。bug收到，我会试着……让它活着。”
他没有说去或不去。但他知道，他得回去。不是带着优化方案，而是带着那盆歪扭的仙人掌，和他这个浑身还带着数字世界烙痕、试图学习真正“连接”的、笨拙的bug。
页脚注在黑暗中悄然更新：
下周预估屏幕使用时间：未知。
人类重连计划进度：遭遇未知协议冲突。正在学习处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