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的蒜蓉青菜像一枚小小的勋章,别在了梁承泽“人类重连计划”的衣襟上。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种成功带来的余韵,转化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练习热情。他每晚下班后,只要没有紧急的ppt要赶,就会钻进他那间逐渐有了烟火气的厨房,与那口黝黑的熟铁锅为伍。
他不再满足于青菜。笔记本上,“作战记录”一条条增加:
003:尝试青椒肉丝。肉丝腌制时间不足,口感偏硬。青椒火候刚好,微辣开胃。结论:肉类处理需要提前规划。
004:番茄炒蛋。蛋液下锅时油温过高,略有焦边,但整体酸甜口感到位。获得‘海盗’罕见靠近嗅探(未尝试)。结论:国民菜式果然需要手感。
005:清炒土豆丝。切丝耗时40分钟,粗细不均。炒制时火候控制不稳,部分软烂部分夹生。但自调糖醋汁尚可。结论:刀工是下一个需要攻克的堡垒。
这些尝试,有成功有失败,但没有再出现焦炭级别的灾难。铁锅在他的反复使用和小心养护下,内壁逐渐形成了一层油润的光泽,真的如菜市场老爷子所说,越用越顺手,炒菜时那种“锅气”的感觉也隐约能捕捉到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对手机的依赖,在以另一种形式降低。烹饪时,他不再需要频繁查看菜谱视频(关键步骤已记在笔记本上),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火候与食材变化。饭后的时间,也不再是瘫在沙发上无意识地刷手机,而是需要清洗锅碗、清理灶台、思考下次买什么菜。这些琐碎的、物理的劳动,占据了时间,也填充了以往被空虚感侵蚀的间隙。
手机屏幕使用时间周报,悄然降到了日均4小时左右。下降的部分,大多来自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的无效浏览。
这天是周五。傍晚,梁承泽完成了一版ppt的修改,发送给上司后,长舒了一口气。周末近在眼前。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屋内安静蹲在猫爬架上的“海盗”,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请人吃饭。
不是在外面餐厅,是在他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他那口铁锅,做一桌(哪怕只有两三个)自己做的菜。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请客,在他的社交词典里,几乎等同于“应酬”、“麻烦”、“花费”和“可能的尴尬”。过去的社交,要么是公司团建,要么是极偶尔的同学聚会,都在公共场合,有现成的食物和酒水作为缓冲。在自己这个狭小、简陋的私人空间里,展示自己刚刚起步、笨拙不堪的厨艺?这无异于将尚未愈合的伤口和正在萌芽的幼苗,一并暴露在人前。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不安。他想验证,验证这几个月来他所重建的“生活”,是否能够承载一次最小单位的、真实的社交互动。他想分享,分享那盘成功的青菜带来的微小喜悦,以及从失败中爬起来的复杂滋味。他甚至隐隐希望得到某种认可,不是朋友圈点赞那种虚拟的认可,而是坐在同一张桌子旁,通过筷子传递的、具体的、味觉上的认可。
请谁呢?
同事?太像职场延伸,不自在。
大学同学?太久没联系,突然请吃饭显得突兀。
母亲?隔着电话的指导可以,面对面恐怕压力更大。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微信里,那个名为“煎饼老李”的联系人上。还有那位提供了锅具建议的、沉默的大学室友“陈浩”。这两个人,一个是他试图连接的“现实生活”的代表,给予过他最朴素的建议;另一个则是在数字世界那端,因为一次失败的“共情”而重新连接起来的“旧相识”。
一个冲动之下,他先点开了老李的对话框。打字,删除,再打字。
“李叔,周末晚上有空吗?想请您来我这儿吃个便饭。我刚学做了几个菜,想请您尝尝,也……感谢您之前的指点。” 发送前,他加了个挠头的表情。
几乎是同时,他也给陈浩发了类似的消息,措辞稍作调整,强调了“感谢你的锅具建议,实践了一下,想请你这个‘前辈’检验下成果”。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感到一阵后怕和紧张。他们会怎么想?觉得唐突?可笑?还是敷衍地拒绝?
让他意外的是,回复来得很快。
老李:“行啊小梁,周日晚上吧,我收摊早。尝尝你的手艺。”
陈浩:“哈哈,可以啊。周日晚上我正好没事。带瓶酒过去?”
他们都答应了。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追问缘由,简单得让梁承泽准备好的诸多解释都憋在了肚子里。
约定达成,紧张感立刻转化为具体的焦虑:做什么菜?
他的“作战记录”里,能拿得出手的、成功率较高的,目前只有蒜蓉青菜、番茄炒蛋和勉强及格的青椒肉丝。这显然不够。请客,至少得有三四个菜,最好有荤有素,还得有个汤——煲汤他现在倒是很有信心。
周末两天,梁承泽进入了战备状态。他详细规划了菜单:
萝卜排骨汤(保留节目,稳定发挥)。
蒜蓉炒青菜(招牌,必须上)。
青椒肉丝(加强版,提前腌制,反复练习)。
新挑战:红烧鸡翅(看菜谱视频学了,感觉步骤明确,成败在此一举)。
凉拌黄瓜(作为备份和清爽口感的调剂)。
他反复去菜市场采购最新鲜的食材,与相熟的摊主交流做法(“鸡翅焯水要冷水下锅对吧?”“排骨选什么样的炖汤不柴?”),甚至买了一小束廉价的鲜花和几个朴素的新盘子,试图让那个小桌子看起来不那么寒酸。他还仔细打扫了房间,清理了每一个角落,给“海盗”换了全新的猫砂,并严肃地(当然是对牛弹琴)告诫它周日晚上要“表现好点”。
“海盗”对他的忙碌报以惯常的冷漠,但似乎对他的紧张情绪有所察觉,偶尔会跟在他脚边转两圈,用尾巴扫过他的小腿,不知是监督还是好奇。
周日下午,梁承泽早早开始准备。焯排骨,炖汤。腌制鸡翅和肉丝。切好配菜。蒜末、姜片、葱段,分门别类放在小碗里。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像化学实验室。他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比做年终汇报时还要紧张。这不是为了绩效,是为了某种更私人的、无法量化的“验收”。
六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第一个到的是陈浩。他比大学时胖了一些,戴上了眼镜,手里果然提着一瓶红酒和一袋水果,笑容温和。“可以啊梁承泽,真搞起小厨房了?”他进门,目光扫过明显精心收拾过但依旧难掩狭小的房间,落在灶台那边飘来的香气和忙碌的身影上,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和欣赏。
“瞎折腾,快进来坐。”梁承泽赶紧招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久别重逢的些许生疏,被眼前具体的“做饭”场景冲淡了不少。
没多久,老李也到了。他换下了平时出摊时那件沾着油渍的罩衫,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还温热的、自家做的葱油饼。“不知道你主食准备没,带了点饼,配菜吃。”他话不多,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严肃的表情,但眼神在打量房间和梁承泽身上的围裙时,比平时柔和许多。
“李叔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梁承泽连忙接过。
小小的出租屋,因为多了两个人,瞬间显得拥挤,但也奇异地充满了“人气儿”。汤在锅里咕嘟作响,炒菜的香气弥漫。陈浩和老李简单寒暄后,竟然自然而然地聊起了物价和本地的菜市场,打破了最初可能有的尴尬。
梁承泽深吸一口气,回到灶台前,开始最后的烹炒。青菜、青椒肉丝,按照练习时的步骤,稳稳当当地出锅。轮到红烧鸡翅时,他格外紧张。热油,煎香姜片,放入焯好水的鸡翅,煎至两面微黄,倒入调好的料汁(料酒、生抽、老抽、糖、水)……他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汤汁烧开,转小火慢炖,香气逐渐变得浓郁复杂,带着酱油的醇厚和糖的焦香。
“嚯,这味道闻着正啊。”老李抽了抽鼻子,评论道。
“看来是真下功夫了。”陈浩也笑道。
二十分钟后,所有菜式上桌。小小的折叠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乳白色的排骨萝卜汤,翠绿的蒜蓉青菜,色彩分明的青椒肉丝,油亮酱红的红烧鸡翅,清爽的凉拌黄瓜,还有老李带来的金黄酥脆的葱油饼。谈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诚意十足。
“条件有限,李叔,浩子,你们千万别客气,尝尝,多提意见。”梁承泽搓着手,紧张地看着他们。
老李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鸡翅,吹了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陈浩则先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
沉默的几秒钟,对梁承泽来说像几个小时。
“鸡翅烧得入味,火候也行,肉脱骨了,不柴。”老李先开口,语气平淡,但点了点头,“糖色炒得稍微有点过,边角有点苦味,下次糖少放点,或者早点下。”
“汤不错,清淡,萝卜炖透了。”陈浩接着评价,“青菜炒得可以,锅气有了。肉丝……稍微有点淡,可能腌的时候盐放少了点。”
他们的评价,具体、直接,没有客套的吹捧,也没有过分的挑剔,就像厨师之间平常的技术交流。梁承泽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他赶紧自己也尝了尝,果然,鸡翅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苦,肉丝确实淡了些。
“李叔厉害,一下就吃出来了。浩子说得对,肉丝是淡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笑容里是轻松的,“下次改进!”
“第一次做这样,很好了。”老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这青菜炒得比我店里不少年轻伙计都强。”
“就是,比我强多了。我到现在就会煮个泡面。”陈浩自嘲道,举起了酒杯,“来,走一个,祝贺梁大厨出山!”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他们吃着简单的家常菜,喝着酒,聊着天。话题从做饭的技巧,蔓延到工作的烦恼(陈浩是做it的,也常加班),到菜市场的趣闻,再到这座城市的变化。梁承泽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话,感觉一种久违的、平实的温暖在小小的房间里流动。这不是觥筹交错的应酬,更像是……劳动之后,与朋友分享成果的朴素聚会。
吃到一半,“海盗”不知何时从高处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仰头看着这三个陌生的人类和满桌的食物,尤其是那盘红烧鸡翅。
“哟,你还养了猫?挺酷啊。”陈浩注意到它。
“流浪猫,捡的,脾气大得很。”梁承泽解释。
老李看了一眼“海盗”,没说什么,却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完全没沾到酱汁、炖得酥烂的鸡翅肉,吹凉了,轻轻放到地上不远处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梁承泽平时用来给“海盗”放水煮鸡胸肉的)。
“海盗”警惕地看着老李,又看看那块肉,嗅了嗅。这一次,它没有露出上次那种嫌弃的表情。犹豫了几秒,它走上前,小心地叼起那块肉,走到一边,安静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它甚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原地,舔了舔爪子,然后……破天荒地,朝着老李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戒备和高冷,甚至带着一丝……认可?
梁承泽和陈浩都看得有些愣。老李却只是淡定地喝了口酒,仿佛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猫鼻子灵,知道什么能吃。”
这一刻,梁承泽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得到了双重意义上的“验收”。朋友的评价是理性的、基于经验的;而这只从不轻易妥协的猫,用它的行动(甚至是一声“喵”)所给予的,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上的“通过”。
饭后,陈浩抢着帮忙收拾碗筷,老李则点了支烟(得到梁承泽同意后站到了窗边)。狭小的厨房里,水声哗哗,伴随着他们断断续续的闲聊。没有手机信息的干扰,只有眼前具体的劳动和陪伴。
送走两人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温暖的人气似乎还在空气中萦绕。桌上残羹已收,但食物的香气和交谈的余音未散。“海盗”没有躲起来,而是跳上空出来的椅子,蜷成一团,似乎在守护这份难得的、热闹过后的宁静。
梁承泽靠在门上,看着这一切,疲惫,但心满意足。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他没有点开任何app,只是看着屏保——一张他前几天拍的、阳光照在铁锅上的照片。
他意识到,今晚这场笨拙的宴客,或许是他“人类重连计划”启动以来,最重大的一次突破。他不仅做出了能招待客人的饭菜,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用这饭菜作为媒介,将一段数字世界重新连接起的关系(陈浩),和一段在现实世界中努力建立的关系(老李),邀请进了自己真实的、不完美的生活空间,并让它们产生了奇妙的交融。
而那只傲娇的猫,似乎也在用它的方式,为这个夜晚盖下了最终的、富有生活趣味的印章。
他关掉屏幕,让房间重新陷入温暖的黑暗。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数据洪流永不停息。
窗内,一个曾深陷孤独的年轻人,在打扫完战场、安抚好猫之后,沉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烟火气与人情味的疲惫与安宁之中。
他知道,连接,已经从“计划”,变成了正在发生的、具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