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死老鼠，在梁承泽的脑海里盘踞了一整夜。
它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入侵了他的梦境。在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里，那只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皮毛带着湿冷触感的老鼠，时而变成客户狰狞的脸，指责他方案里的漏洞；时而又变成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推送通知，蠕动着，追逐着他；最后，它定格在“船长”那只独存的、幽深的琥珀色眼睛前，仿佛一个来自荒野的、不容置疑的哲学诘问。
梁承泽是惊醒的。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一种稀薄的、寂静的灰蓝色笼罩着房间。他坐起身，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是去摸手机，而是望向门口。仿佛隔着门板，他都能感受到那份来自“船长”的、沉重而原始的“回礼”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胃里没有饥饿感，只有一种被那只虚无的老鼠填满的饱胀与不适。他趿拉着拖鞋，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安静地闭着眼。墙角那个旧碟子里，已经空了。老鼠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暗色的痕迹。
是被“船长”自己收回了？还是被保洁阿姨清理了？抑或是被其他夜行生物当成了宵夜？不得而知。这份“礼物”的到来和消失，都带着一种悄无声息的神秘，加深了它在梁承泽心中的分量。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他走到水槽边，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试图驱散那种不真实感。镜子里的人，眼圈依旧有些发青，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涣散，多了点……被什么东西硌着了的清醒。
今天，他不想点外卖，甚至对昨晚自己做的、尚且温在锅里的米饭也提不起兴趣。那只老鼠像一个强势的符号，彻底颠覆了他的食欲和某种惯性的生活节奏。
他决定出门，去菜市场。不是像之前那样，带着完成“生存挑战赛”的任务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他需要去那个充满生猛气息的地方，用更浓郁、更嘈杂的人间烟火，来冲刷掉脑海里那只死老鼠带来的、属于城市荒野的冰冷触感。
清晨的菜市场，是一个与夜晚截然不同的世界。白天的喧嚣尚未完全登场，此刻占据主场的是搬运、整理、讨价还价和准备开张的勃勃生机。鱼贩大叔正用力刷洗着案板，水花四溅；肉铺老板将整片的猪肉扛上挂钩，发出沉闷的声响；菜贩们将沾着露水的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哟，小伙子，今天这么早？”鱼贩大叔眼尖，看到了在摊位前有些踟蹰的梁承泽，热情地招呼道，“还是鲈鱼？喂你家那只‘金贵猫’？”
梁承泽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他今天无法面对鲈鱼，那会让他想起昨天被手机铃声打断的失败投喂，以及随之而来的“回礼”。
“今天……给我来条鲫鱼吧，小点的。”他指了指在水盆里游弋的、个头稍小的鲫鱼。他记得昨晚查资料时，似乎看到过鲫鱼汤对猫也不错？或者，他只是想换一种鱼，换一种心情。
“好嘞！”大叔利落地捞鱼、称重、刮鳞。在清理内脏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梁承泽一眼，随口问道：“对了，昨天那鲈鱼，你家猫主子赏脸没？”
梁承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吃了一半，被我手机吓跑了，然后它给我送了只死老鼠作为答谢和（可能的）怜悯？
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叔却会错了意，一边麻利地动作一边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没事儿！猫嘛，都这德行！跟女人似的，得哄着，得有耐心。今天换换口味，保准喜欢！”说着，他把处理好的鲫鱼装进塑料袋，递给梁承泽，还额外塞了一小把卖剩下的、有些发蔫的小虾米，“喏，这个送它，当零食，鲜得很！”
梁承泽接过鱼和虾米，道了谢。那把小虾米在他手里，带着一丝海产的腥咸气，却奇异地冲淡了一些他心中关于老鼠的黏腻想象。
离开鱼摊，他又在市场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买了两根看起来水灵的黄瓜，一小把青菜。他甚至在一个卖土陶器皿的摊位前停留了片刻，看着那些造型拙朴的碗碟，考虑是不是应该给“船长”换一个更符合它“君王”气质的食器，而不是那个印着蠢萌猫咪的、显得过于谄媚的碗。
最终他还是没买。他觉得，“船长”大概不会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它在意的，是安全，是掌控感，是它自己那套建立在生存基础上的、公平交换的原则。
回到出租屋，还不到早上八点。这对于过去常常因为熬夜刷手机而挣扎到最后一刻才起床冲去公司的梁承泽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拥有了一个完整而清醒的早晨。
他把鲫鱼处理干净，加了点姜片，放在小锅里慢慢煮着。鱼汤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取代了房间里通常存在的、外卖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的、难以名状的气味。他则坐在桌子前，打开了电脑。
工作群里，关于昨晚那个紧急方案的讨论记录已经爬了上百楼。他粗略地翻了翻，大部分是无效的争吵和互相推诿。若是以前，他可能会感到焦虑，立刻加入战局，试图用长篇大论证明自己的观点，或者至少撇清责任。
但今天，他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头像和文字，内心异常平静。那只死老鼠和眼前这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鱼汤，像两个锚点，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真实”的这一侧。虚拟世界里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甚至有了一种奇怪的、居高临下的视角。那些在群里为了一个广告语、一个像素点的位移而争执不休的同事们，包括昨天的自己，他们的愤怒和焦虑，在一条生命的“投喂-回礼”关系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没有在群里发言，而是直接点开了项目负责人的私聊窗口，言简意赅地打了一段话：“关于昨晚的修改点，a方案和b方案各有优劣。a更符合品牌调性，但b的传播风险更低。建议综合考量，如果需要，我可以上午十点前整理出一个融合版本的框架。”
发完之后，他就关掉了聊天窗口，不再关注回复。他将昨晚记录“船长”行为的笔记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在煮鱼汤的咕嘟声里，他开始写下新的观察和思考。
“第113天。晨。天气：晴，有风。”
“事件：收到‘船长’的回礼（老鼠尸体，已消失）。心理活动：复杂。兼具恶心、惊愕及一丝被认可的诡异满足感。”
“理论分析：此行为可能并非怜悯，而是‘社交性馈赠’或‘育幼行为’的延伸。它将我视为其‘社群’中缺乏狩猎能力的成员，故进行食物分享与技能教导。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信任标志？（需进一步查证）”
“行动计划：1 更换饵料为鲫鱼，试探其反应。2 尝试进行‘缓慢眨眼’的友好信号传递。3 保持绝对安静，手机静音，杜绝一切数字干扰。”
写完这些，鱼汤也差不多好了。他关掉火，将奶白色的汤和鱼肉仔细地分离，挑出所有可能存在的细刺。然后，他拿出那个被“船长”认可的旧碟子（他决定暂时不更换食器了），将鱼肉和几颗鱼贩送的小虾米放进去，又小心地浇上一点鱼汤。
他端着碟子，再次蹲守到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太久。或许是鲫鱼和小虾米混合的香气更具诱惑力，或许是“船长”也正在附近逡巡，等待着他这个“无能社员”的第二次进贡。在他放下碟子，后退到门内后不到五分钟，那个熟悉的、矫健而警惕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船长”依旧保持着它的王者风范，没有立刻靠近。它先是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然后迈着优雅而谨慎的猫步，慢慢靠近。它先是嗅了嗅碟子里的食物，然后抬起头，用那只独眼看向门内的梁承泽。
梁承泽的心脏微微收紧。他想起了笔记本上的“行动计划第二条”。他努力控制住自己面部肌肉，避免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威胁的表情，然后，极其缓慢地，对着“船长”，眨了一下眼睛。动作缓慢到近乎滑稽，他感觉自己像个演技拙劣的默剧演员。
“船长”似乎愣了一下。它歪了歪头，独眼里的警惕神色似乎减退了一毫米。它没有回应以同样的眨眼——那对一只流浪猫来说或许要求太高了——但它低下头，开始专心地享用起它的鲫鱼早餐。这一次，它没有因为任何风吹草动而中断进食，也没有在进食中途后退。
梁承泽屏息凝神，蹲在门内，静静地观察着。他看着“船长”因为咀嚼而微微耸动的肩胛骨，看着它偶尔抬起爪子按住鱼肉的动作，看着它那条总是带着一丝戒备、微微卷曲的尾巴。阳光此时已经爬上了楼道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船长”吃着吃着，不知不觉挪到了光斑里，它深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
这一刻，安静极了。只有猫咪细微的咀嚼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梁承泽没有看手机，没有思考未完成的工作，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这只独眼的猫，和这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充满生机的空间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像那锅温热的鱼汤一样，缓缓流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那只死老鼠带来的存在主义危机，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朴素、更强大的东西化解了。
“船长”很快将碟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连那小虾米也没剩下。它甚至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意犹未尽地将碟子仔仔细细地舔了一遍。然后，它抬起头，再次看向梁承泽。
这一次，它的眼神里，似乎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丝……习惯性的淡然？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那片阳光，原地坐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理自己的爪子和脸。
它就在那里，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地方，进行着餐后的梳洗。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放松的姿态。
梁承泽依旧保持着蹲姿，不敢动弹，生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和谐。他的腿开始发麻，但他甘之如饴。
直到“船长”把自己打理干净，它才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看也没看梁承泽一眼，迈着从容的步子，再次消失在了楼梯口。
没有第二次“回礼”。但梁承泽觉得，这一次安静的、完整的、充满阳光的共处，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礼。
他慢慢地站起身，活动着发麻的双腿，将空碟子拿回屋清洗。电脑屏幕上，项目负责人已经回复了他的私信：“好的，就按你说的，十点前给我融合框架。”
梁承泽看了看时间，九点十分。他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温热的鲫鱼汤，撒上点葱花和盐。他坐在桌子前，慢慢地喝着。鱼汤鲜美，带着姜片的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今天记录的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结果：进食完毕，未受打扰。关系进展：疑似获得‘阳光浴陪同’权限。结论：数字世界的干扰是信任的最大杀手，而真实的连接，存在于一碗鱼汤和一片阳光里。”
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向了电脑屏幕上的ppt框架。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