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间在一种半焦灼、半专注的状态中流逝。梁承泽强迫自己钉在电脑前,与那份令人头疼的ppt搏斗。效率时高时低,注意力像一只受惊的鸟,时不时就要从工作的枝头飞走,惊慌地撞向对未知采购的恐惧和对空腹的抱怨。
每次心神涣散时,他就伸手进口袋,捏一捏那张手写的购物清单。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像是一个笨拙的定心咒,提醒他目标所在。
终于,在中午十二点前,他磕磕绊绊地、几乎是榨干最后一点脑汁地,将ppt的第二版发给了赵经理。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他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虚脱般地吁了一口气。
第一项任务,完成了。
短暂的成就感之后,更大的压力立刻填补了空白。
接下来,就是那个无法再逃避的第二项任务。
胃部的空虚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像是有个小人在里面拿着凿子不停地敲打,催促他赶紧行动。冰箱里那两个鸡蛋,是留给明天早餐的最后希望,绝不能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那个他之前退缩过的社区超市,就在街对面,巨大的红色招牌异常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汤蹈火。再次检查了口袋里的清单和钱包里的现金。拿起那个帆布购物袋。
推开门,走出去。
热浪和喧嚣瞬间将他吞没。与屋内那种静止的、带着电子元件味道的空气完全不同,外面的世界是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也是 overwhelg 的。
他眯着眼,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人行横道,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
超市的自动门感应到他的靠近,“唰”地一声向两边滑开,一股强劲的、冰冷的空调风混合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熟食的油腻、水果的甜香、生鲜的腥气、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入口处,一瞬间有些晕眩。
里面太大了。灯光亮得刺眼,货架高耸,一排排向前延伸,望不到头。商品琳琅满目,包装鲜艳,像一片由物质构成的、色彩过于饱和的丛林。购物的人们推着车,提着篮子,熟练地在货架间穿梭,发出嗡嗡的交谈声、脚步声和车轮滚动声。
这一切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具象的信息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久已习惯小型电子屏幕的感官。
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窒息感和迷失感。
手写清单上那十几个简单的名词,此刻在这庞大的商品帝国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模糊,甚至有些可笑。
米? 在哪里?是袋装的还是散装的?要买哪一种?东北大米、泰国香米、珍珠米……有什么区别?买多少?五斤?十斤?
油? 花生油、玉米油、葵花籽油、橄榄油……哪个适合炒菜?一大桶要用到什么时候?
盐? 加碘的?低钠的?海盐?矿盐?
仅仅是最基础的前几项,就足以让他陷入选择瘫痪。他像个突然被扔进陌生语言的国度的文盲,看着周围的人都流畅地使用着这种“生活语言”,而他却连最基本的字符都无法识别。
他僵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紧紧攥着那张购物清单,纸张几乎要被捏湿。
必须动起来。他告诉自己。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他推起一辆购物车。金属车架发出冰冷的“咔哒”声,车轮有些歪斜,推起来吱呀作响,这增加了他行动的笨拙感。
他决定从最显而易见的区域开始——水果区。
清单上写着“苹果”。苹果总该认识吧?
他走到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水果前。然后,再次愣住。
红富士、嘎啦果、黄元帅、蛇果…… 品种繁多,价格各异。它们看起来……不都是苹果吗?为什么价格差这么多?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看起来最规整、颜色最红的,标签上写着“精品红富士”,价格令他咋舌。他又拿起一个表皮有些粗糙、颜色不均匀的,价格便宜将近一半。
该买哪个?他回忆了一下外卖水果切盘里的苹果块,似乎没什么特别。最终,他基于一种“便宜可能没好货”的朴素观念,选择了中间价位的一种,小心翼翼地放了两个进袋子,又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去打秤。
看着电子秤吐出的那个小小的、印着金额和条码的价签,他有一种完成了某种复杂仪式的错觉。
首战告捷,给了他一丝微弱的信心。
接下来是蔬菜区。
这才是真正的挑战。清单上写着“青椒”、“土豆”、“菠菜”。
青椒有大的、小的、绿的、红的、甚至黄的!哪一种适合炒菜?他完全没概念。土豆更是五花八门,大的小的,表皮光滑的和粗糙的。他记得昨晚那份净菜里的土豆是黄色的,于是他专门找黄色表皮的拿。至于菠菜,看起来都差不多,他拿了一捆看起来最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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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他就像在做贼,眼神躲闪,动作迅速,生怕别人看出他的无知。他甚至不敢像旁边的大妈那样拿起蔬菜仔细嗅闻、捏掐,判断新鲜度。他只能依靠最肤浅的视觉判断——看起来蔫了的不要,看起来烂了的不要。
打完蔬菜的价签,他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
然后,他推着车,开始寻找粮油区。
他在货架迷宫里迷失了方向。推着吱呀作响的购物车,来回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目标。
面对一整面墙的米和油,他的选择困难症再次猛烈发作。
米的品牌有几十种,包装袋上印着各种诱人的广告语和他不理解的指标。油更是如此,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容量也各不相同。他拿出手机,想偷偷搜索一下“一个人吃饭买什么米和油”,又猛地想起自己正在进行的“戒断”实验,悻悻地收起了手机。
最终,他选择了最便宜的一小袋米(5kg)和中等价位的一瓶看起来容量最小的食用油。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折中策略,纯粹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调味料区相对简单,他拿了最普通的袋装盐和一瓶销量看起来最高的酱油。
牛奶和面包在冷藏区和烘焙区,很容易找到。他拿了最小包装的牛奶和一条吐司。
最后,是鸡翅中。他走到冷鲜肉柜前,看着里面一排排分割好、包装在保鲜盒和保鲜膜里的肉类。鸡翅中倒是很好认。他拿了一盒日期最新的。
至此,购物清单上的所有项目,总算勉强凑齐了。
他推着车走向收银台,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耗尽心力的远征。购物车里东西不多,却感觉异常沉重。
收银台排着队。他观察着前面的人如何把商品放到传送带上,如何装袋,如何付款。轮到他时,他有些手忙脚乱,东西放得乱七八糟。收银员面无表情地快速扫码,“嘀嘀”声不绝于耳。
“一共一百二十八块四。”收银员报出数字。
比他预想的要贵。他拿出钱包,抽出钞票。接过找零时,手指有些僵硬。
他把自己采购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塞进那个帆布购物袋里。袋子立刻被撑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提着这袋“战利品”,他走出超市自动门,重新投入户外的热浪和阳光中。
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商品丰富的巨大空间,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但也精疲力尽;有一点成就感,但更多的是暴露了自身无能的羞愧和茫然。
他提着沉重的袋子,慢慢走回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他靠在门板上,喘着气,感觉比连续加班还要累。
他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像是在检阅一支刚刚招募来的、陌生而散漫的新兵。
它们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远不如外卖app上那些精心拍摄的图片诱人。
但是,它们是他亲手挑选、亲自付款、自己提回来的。
他拿起那个印着价签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表皮冰凉而光滑。
一种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踏实感,从这真实的重量和触感中,慢慢地渗透出来。
他完成了。尽管过程狼狈不堪,尽管充满了迷茫和焦虑。
他走到电脑前,拿起笔,在那张黄色便签纸的第二项任务后面,那个空着的方框里,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画上了一个勾。
然后,他在下面,添上了一行小字:
(苹果很贵)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勾和那行备注。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接下来,他面临着一个新的、更加艰巨的挑战:如何把这些原始的、冰冷的食材,变成一顿能喂饱自己的、热腾腾的午饭。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袋米,和那个空空如也的电饭煲。
他盯着那袋米,又看了看那个从未使用过的电饭煲。包装袋上印着简单的使用说明,但对于一个连“杯”这个计量单位都感到陌生的人来说,不亚于解读一份复杂的工程图纸。
“一杯米,加适量水。”
“一杯”是多少?电饭煲附赠的那个塑料量杯,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赠品玩具。
“适量”又是多少?他依稀记得小时候看母亲煮饭,水面似乎要没过手背?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毫无概念,只觉得荒谬。
饥饿像一只越来越暴躁的野兽,在他胃里啃噬,不容许他再进行复杂的学术研究。
他放弃了严谨。粗暴地撕开米袋,抓起那个塑料量杯,舀了满满两杯米,倒进电饭煲的内胆里。白色的米粒沙沙作响,像小小的瀑布。然后,他接上自来水,胡乱冲洗了几下,看到水变得浑浊,又倒掉,重复了一次。这动作他似乎在影视剧里见过。
接着,就是加水。他凭着模糊的印象,将水加到大概没过米粒一厘米左右的高度。他看着清澈的水浸泡着晶莹的米粒,心里完全没底。多了?少了?他不知道。这就像一场赌博。
他擦干内胆底部,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电饭煲,盖上盖子,插上电源。手指在“煮饭”和“快煮”按钮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按下了普通的“煮饭”键。
“滴”的一声,指示灯亮起,电饭煲开始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加热声。
好了。米饭搞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命运的审判。
接下来是菜。清单上有青椒和土豆,还有鸡翅中。他决定挑战一下青椒土豆丝——昨晚那盒净菜给他的虚假信心。
他把青椒和土豆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青椒的表面光滑冰凉,土豆则沾着泥土,摸起来粗糙扎实。这种感觉,比触摸冰冷的手机屏幕真实得多。
然后,他遇到了第二个难题:切菜。
他从刀架上拿起唯一那把看起来还算锋利的菜刀。刀柄的触感陌生而沉重,让他心里有点发虚。
先切青椒。他回忆着外卖里青椒丝的形状,试图模仿。一手笨拙地按住青椒,另一只手颤抖着下刀。切出来的根本不是“丝”,而是厚薄不均、形状古怪的“块”,甚至还有几块连着籽瓤,搞得案板上一塌糊涂。青椒特有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刺激着他的眼睛和鼻腔。
接着是土豆。土豆更滑,更难处理。他小心翼翼地想削皮,却差点削到手。最终只好放弃,只是勉强用水冲了冲,带着皮就开始切。土豆比青椒硬,他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每一刀下去都感觉心惊胆战,生怕切到手指。所谓的“土豆丝”更是惨不忍睹,粗得像小拇指,长短不一,许多还因为他的刀工不稳而崩飞出去,掉在台面上、地上。
看着案板上那堆奇形怪状、汁水横流的“青椒块”和“土豆棍”,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这比做ppt难多了!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不确定性,都需要协调和控制,都会产生无法撤销的、物理性的结果。
就在他对着这堆“半成品”发愁时,电饭煲“嘀嘀嘀”地响了起来,提示饭已煮好。
这么快?他疑惑地走过去,打开盖子。
一股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米粒的清香。然而,锅里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饭……煮成了粥。
水显然加多了。米粒完全开花,粘稠地糊在一起,形成一种介于干饭和稀饭之间的、尴尬的质地。
他拿着饭勺,舀起一勺,看了看,又无奈地放下。
算了,粥就粥吧。至少是熟的,能吃。他安慰自己。
现在,最大的挑战来了:炒菜。
他把那盒鸡翅中扔回冰箱——处理肉类显然超出了他今天的能力范围。今天能搞定这个青椒土豆“丝”就已经是奇迹了。
他拿出昨天买的那瓶新油,拧开盖子,一股生油的味道。他往唯一那口炒锅里倒了一些油,量完全凭感觉。然后打开电磁炉(他只有这个,没有燃气灶),旋钮拧到中火。
接下来,就是最令他恐惧的环节:下锅。
他看着锅里的油慢慢加热,开始冒出细微的烟,发出滋滋的声响。这声音让他紧张。他不知道油温是否合适,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抓起那盘切得惨不忍睹的青椒和土豆,屏住呼吸,像扔炸弹一样,猛地倒进锅里!
“刺啦——!!!”
一声巨响!滚油瞬间爆裂四溅!好几滴热油溅到他的手臂和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我靠!”他痛得大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开,手忙脚乱地去找锅盖,胡乱地盖在锅上。锅里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场微型爆炸。
他心惊胆战地躲在半米开外,握着锅铲,如临大敌。浓重的油烟开始弥漫开来,虽然开了抽油烟机(效果甚微),但房间里很快充满了呛人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动静小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揭开锅盖,用锅铲笨拙地翻炒着。菜叶和土豆棍纠缠在一起,颜色变得深暗。他想起还没放盐和酱油,又手忙脚乱地去拿调味瓶,盐撒多了,酱油又倒少了,一顿胡乱操作。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火候”,只是机械地翻炒,生怕它们糊掉。炒了大概几分钟,感觉土豆好像变软了(?),他就赶紧关了火。
一盘黑绿相间、油光锃亮、卖相极其可疑的“青椒炒土豆”出锅了。
他将这盘菜和那锅失败的“粥”端到电脑桌上。这就是他的午餐。
他坐下来,看着眼前这顿“杰作”,心情复杂。空气中还弥漫着油烟和焦糊的气味,手臂上被油溅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口感软烂,谈不上好吃,但至少是粮食的味道。
然后,他鼓起勇气,夹起一筷子所谓的“菜”。
青椒半生不熟,带着一股生涩的辣味。土豆外面有点焦,里面却还有点硬,盐味不均匀,有的地方咸,有的地方淡。
很难吃。
客观地说,很难吃。
但是,他慢慢地咀嚼着,没有立刻吐出来。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超越了口舌之味,缓缓地升腾起来。
这是他亲手淘的米(虽然水放多了)。
这是他亲手洗的、切的菜(虽然形状惨烈)。
这是他亲手操作油锅(虽然被溅得很惨)炒出来的。
每一个难吃的味道,每一个失败的火候,都精准地对应着他某个生疏笨拙的操作。这味道里,包含着他刚才所有的犹豫、紧张、恐慌和手忙脚乱。
这是一种真实的反馈。不同于算法推送的、永远完美却虚无缥缈的“可能喜欢”,也不同于外卖那种标准化却隔着一层的“未知美味”。
这是与他自身行动直接挂钩的、无法篡改的结果。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这盘难吃的菜,喝着这锅过于粘稠的粥。
挫败感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掩盖了它——一种完成了某件实实在在之事的疲惫与平静。
他吃到一半,想起那盆薄荷草。他拿起水杯,给它也浇了点水。
然后,他拿出那个笔记本和笔。在今日的记录后面,添加上:
- 中午:自己做饭。米饭煮成粥。炒菜很难吃。油溅到手上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最后,他用力地写下了一个词:
但,吃完了。
他放下笔,继续吃着那盘味道糟糕却意义非凡的午餐。
窗外的阳光透过沾着油污的窗玻璃,照在桌上,照在那盆依然沉默却似乎绿了一点的薄荷草上,也照在他手臂上那几个被热油烫出的细小红点上。
微微的刺痛感,提醒着他与这个物理世界笨拙而真实的第一次交手。
虽然狼狈不堪。
但他,确实地,触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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