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是在一种混合着饱腹感、轻微灼痛感和浓郁油烟味的奇特氛围中度过的。
梁承泽坐在电脑前,试图重新投入工作,但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厨房“战役”。手臂上被热油溅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刺痒感,像几个小小的、不安分的提醒符,不断强调着方才那笨拙而真实的接触。
空气里弥漫的油烟味久久不散,即使开了窗,也顽固地附着在窗帘、衣物和他的发梢上。这是一种极具侵入性的气味,与他房间里往常那种外卖塑料盒、电子元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粗粝,带着一种宣告“此地曾有烟火”的强势存在感。
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莫名的……适应。
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后,饥饿感如同退潮后再次准时上涨的海水,悄然袭来。
晚餐。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紧。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个小小的厨房区域,看向那个刚刚经历过“战火”的电磁炉和炒锅,以及……那袋刚刚开封的米。
又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刻。
他站起身,走到电饭煲前,打开盖子。中午那锅失败的“粥”还剩下大半锅,此刻已经完全凉透,凝固成一种更加粘稠、近乎膏状的质地,看上去更加令人毫无食欲。
他叹了口气。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尤其是在他亲自体会了“粒粒皆辛苦”的笨拙版之后。
他舀出一部分冷粥,放进碗里,准备再次求助微波炉。加热后的粥,口感更加软烂不堪,但他还是就着一点榨菜,默默地吃完了。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为自己的失误收尾。
吃完,洗好碗。他看着那袋米,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明天早上的早餐,依然需要它。
必须再次尝试煮饭。而且,必须比中午成功。
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生存的压力,让他再次站在了电饭煲前。
这一次,他决定更加“科学”。
他拿出手机,几乎要点开搜索引擎,但手指在快要触碰到屏幕时停住了。他想起白天的决心,想起那张手写的清单带来的微小掌控感。
不能查。
他要靠自己弄明白。
他回忆起中午的情景。水多了,变成了粥。那么,减少水量应该是关键。
他舀出同样两杯米,仔细冲洗干净。然后,到了最关键的加水环节。
他盯着内胆里的米粒,如临大敌。该加多少?“适量”这个魔鬼词汇再次折磨着他。
他尝试着回忆各种模糊的影像:母亲做饭时,似乎水面刚刚漫过米粒表面一点点?电饭煲内胆上好像有刻度线?他凑近了仔细看,果然在内壁看到了几条浅浅的刻痕,旁边标着“3”、“4”、“5”之类的数字,对应着不同的杯数。
“两杯米……”他找到对应的刻度线,“水位应该到‘2’这里?”
他看着那条刻痕,又看了看清澈的水。这次,他极其小心地加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位线缓缓上升,直到几乎与“2”那条线平齐。
应该……没错了吧?
他怀着比第一次更加忐忑的心情,擦干内胆,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
“滴。”
等待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他几乎隔几分钟就要走过去看一眼,侧耳倾听里面加热的声音,仿佛能听出成败似的。
终于,电饭煲再次发出了“嘀嘀嘀”的提示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揭开一个重大谜底,猛地掀开了盖子!
一大股白色蒸汽涌出之后,他看到了锅里的景象。
嗯……不再是粥了。
米粒一颗颗分明可见,没有糊成一团。但是……看起来干巴巴的,缺乏光泽,有些米粒甚至边缘看起来有点硬,微微翘起。整体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滋润的倔强姿态。
他用饭勺舀起一勺。米饭没有那种晶莹剔透、软糯饱满的感觉,而是显得有些生硬松散,颗粒感很强。尝了一小口,口感偏硬,甚至靠近锅底的部分有一层略微发黄的、干硬的锅巴。
这锅饭,成功地避开了“粥”的陷阱,却又精准地落入了“夹生饭”和“硬饭”的另一个极端。
它处于一种尴尬的、介于理想米饭和失败作品之间的中间态。说它是饭,它不够软糯香润;说它不是饭,它又确实是米粒煮熟后的形态。
梁承泽看着这锅“介于粥与饭之间的物质”,哭笑不得。
第二次尝试,依旧失败。但失败得……不一样了。这是一种进步的失败。他从“水过多”的错误,走向了“水过少”的错误。仿佛在摸索一个看不见的、名为“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他没有气馁,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实验心态。
好吧,两杯米,水位线“2”太干。那么,如果加到“2”和“3”之间呢?
他立刻行动起来,毫不浪费地将这锅硬饭盛出来(决定明天用它来尝试做炒饭——另一个巨大的挑战),再次淘米,加水。这次,他精准地把水位控制在了刻度“2”上方一点点,大约二点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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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按下煮饭键。
第三次等待。
当提示音再次响起时,他几乎带着一种虔诚的心情打开锅盖。
蒸汽散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睛微微一亮。
米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微微反光的色泽,米粒饱满,看起来松软适中。他用饭勺轻轻一舀,米饭轻松散开,冒着热汽,散发出诱人的米香。尝一口,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甜味。
成功了!
一种巨大的、 disproportionate (不成比例的)成就感,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仿佛他刚刚攻克了一个世界级的难题,而不是仅仅煮熟了一锅米饭!
他站在锅前,看着那锅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米饭,傻笑了好几秒钟。手臂上的红点不痒了,空气中的油烟味似乎也好闻了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成功,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鼓舞。它证明了一点:通过试错,是可以逼近正确答案的。 现实世界的反馈机制,虽然直接甚至粗暴,但它是清晰可辨的。
他心情愉快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虽然没有任何配菜,只有一点酱油淋在上面,但他吃得格外香甜,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自己亲手获得的战利品。
吃完晚饭,收拾干净。他坐在电脑前,感觉这个小小的空间似乎有了一些不同。油烟气淡了些,多了一丝淡淡的米香。更重要的是,一种“我能做到”的微弱信心,开始在这个曾经充满无力感的房间里悄悄萌芽。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没有立即记录,而是先画了三个小小的电饭煲内胆简笔画。
第一个,他画了很多水,旁边写上“粥”。
第二个,他画了很少的水,旁边写上“硬饭/夹生”。
第三个,他画了水位适中,旁边打上一个大大的勾。
然后,他才在下面写道:
【day 2 记录】
- 晚上:第三次煮饭。成功!
- 心得:水位很重要。两杯米,水位大概在25。
- 明天挑战:用剩饭做蛋炒饭。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感到一阵跃跃欲试的冲动。
窗外,夜色渐深。
那盆薄荷草在台灯的光晕下,似乎又舒展了一点点嫩绿的尖尖。
梁承泽第一次觉得,这个夜晚,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难以打发了。
他写完“明天挑战:用剩饭做蛋炒饭”这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股混合着期待与不确定的情绪悄然蔓延。剩饭有了,鸡蛋是现成的,甚至还有中午那场“战役”后剩下的一点葱花。
理论要素齐全。
但经历过下午的“油爆洗礼”,他对“炒”这个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那噼里啪啦的爆响和皮肤上灼热的刺痛感,记忆犹新。
他决定提前做准备,或者说,提前焦虑。
他拿出一个碗,磕入两个鸡蛋。金黄色的蛋液在碗中晃动,他拿起筷子,尝试打散。动作笨拙,手腕僵硬,蛋液时不时溅出碗沿,在桌上留下点点黏腻的痕迹。他努力回忆着母亲打蛋时那种轻快流畅的动作,但到了自己手上,却只剩下僵硬和混乱。最终,蛋液勉强被打散,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算是在形式上完成了。
然后,他处理葱花。几根小葱被他切成了一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绿色碎末,比起“葱花”,更像是“葱块”。
最后,他将那碗成功的、但此刻已经变得冰凉干硬的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米粒紧紧抱在一起,结成块状,需要用勺子用力才能拨散。
所有材料备好,在桌上排开,像一支等待检阅但军容不整的杂牌军。
他看着它们,仿佛看到了明天早上即将在油锅里发生的又一场混战。紧张感提前开始滋生。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了一会儿书。但那本《挪威的森林》依旧难以进入,字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明天的炒锅。
夜色渐深。
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晕微弱地渗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失眠没有再次光临。白天的体力消耗(主要是精神上的)和晚上那碗米饭带来的踏实饱腹感,让沉重的困意很快席卷了他。
然而,睡眠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甚至带有触觉和嗅觉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电磁炉前,锅里的油热得冒烟。他端着那碗冰冷的、结块的米饭,迟疑着不敢下锅。油越来越热,烟雾越来越浓,突然,“轰”的一声,整个锅燃烧起来!火焰蹿得老高,几乎要舔到抽油烟机!
他吓得连连后退,想去找锅盖,却怎么也摸不到。火焰越来越大,房间里烟雾弥漫,刺鼻的焦糊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无法呼吸……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微弱嗡嗡声。没有火焰,没有浓烟,只有窗外不变的、低沉的城市夜噪。
他大口喘着气,花了十几秒钟才确认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一场由对烹饪的恐惧和不确定感催生出的噩梦。
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恐惧。他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电磁炉静静地待在角落,安然无恙。
真是荒谬。他居然因为害怕炒饭而做噩梦。
但梦中的灼热感和焦糊味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此刻似乎还能隐约闻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看了看那几个已经消退成淡粉色的油点。
恐惧是真实的。即便他知道那只是个梦。
后半夜,他睡得断断续续,那个着火的炒锅时不时还会在脑海边缘闪现。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闹钟吵醒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确认空气中没有焦糊味。
然后,他的目光就投向了那碗放在台面上的、隔夜的硬米饭。
挑战的时刻,到了。
经过一夜噩梦的“预热”,他反而有了一种“大不了就那样”的破罐破摔心态。他机械地完成洗漱,然后站在电磁炉前,像即将踏上赛场的运动员,做着心理建设。
他穿上了一件长袖衬衫,以防油点再次袭击——这是他从噩梦中得到的实用经验。
打蛋,切葱(刀工依旧惨烈),备好米饭。
给锅加热,倒油。这一次,他等油热的时间更短,看到油面刚刚泛起细微的波纹,就把打散的蛋液倒了进去。
“滋——”
声音没有昨天那么爆裂。蛋液迅速凝固,膨胀成金黄色的蛋块。他手忙脚乱地用锅铲把它们炒散。
然后,是关键时刻——下米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碗冷饭倒进锅中。冷饭遇热,发出更大的“滋滋”声,但好在没有油点疯狂飞溅。他赶紧用力翻炒,用锅铲碾压那些结块的饭团,让米粒和蛋块混合。
白色的米饭,金色的鸡蛋,绿色的葱花(葱块)……颜色在锅中交织,渐渐变得均匀。一股混合着蛋香和米焦香的温暖气味弥漫开来,取代了昨日呛人的油烟。
他加入盐和一点点酱油调味,继续翻炒。
手臂有些酸,额头冒出汗珠。但他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直到米饭变得粒粒分明,均匀地裹上了酱油的浅褐色,鸡蛋和葱花分布其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才关掉了火。
他将炒饭盛进碗里。金黄、翠绿、酱褐相间,热气腾腾。
卖相……竟然还不错?至少,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米饭炒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鸡蛋香嫩,葱花的味道点缀其中,酱油的咸鲜味也调配得刚好。
成功了!
而且,是第一次尝试,就取得了远超煮饭的成功!
巨大的惊喜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昨夜噩梦残留的阴影!他甚至忍不住对着空房间,无声地挥了一下拳头!
这碗看似简单的蛋炒饭,带给他的满足感,远远超过了任何一顿昂贵的外卖。因为这里面,包含着他从失败中吸取的经验,包含着他克服恐惧的尝试,包含着他亲手创造的价值。
他几乎是怀着一种珍惜的心情,吃完了这碗蛋炒饭。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能力和成长。
吃完早餐,洗好锅碗。他看着变得干净整洁的厨房区域,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油然而生。
他走到电脑前,在笔记本上,找到昨天写下的“明天挑战:用剩饭做蛋炒饭”那一行。
他拿起笔,在后面,郑重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勾。
然后,他在下面写道:
“成功!好吃!没着火!”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台上,那盆薄荷草,在晨光中,似乎又悄悄抽出了一片极其微小的、嫩绿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