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在一种奇异的、半真空的状态中度过的。
卸载抖音带来的虚空感，并未持续地剧烈发作，而是转化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一种新型的、心理层面的耳鸣，嗡鸣在他意识的深处。
他处理着工作，效率谈不上多高，但竟也勉强推进了几页ppt。没有了那个可以随时点开、提供瞬时逃避的黑色音符，他被迫更长时间地面对令人头疼的方案。这种“被迫”起初带来烦躁，但烦躁过后，竟产生了一种破罐破摔的专注——既然无处可逃，那就只能面对。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的手指还是会无意识地滑向手机原本放置抖音的位置，点空之后，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股细微的失落和茫然随之泛起，像湖面被蜻蜓点破的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
下班时间到。他关闭电脑，结束了“被迫专注”的状态。
空虚感立刻如同等候多时的潮水，重新涌上，试图填充工作退潮后留下的沙滩。
现在做什么？
往常的这个时间点，他会一边机械地吃着外卖，一边用手机刷短视频，用高强度的信息流冲刷掉一天工作的疲惫和压抑，让大脑在无需思考的娱乐中彻底放空。
现在，晚餐依然是要面对的难题。他再次打开冰箱，面对那几样有限的食材，感到一种束手无策的窘迫。最终，他选择用剩下的吐司夹着那盒即将过期的鸡胸肉，配上一杯速溶咖啡，草草打发了晚餐。味道依旧乏善可陈，但“自己凑合出来”的属性，让它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认证”印章。
吃完，洗完仅有的一个碗和杯子，时间才刚过七点。
天光尚未完全湮灭，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点亮。巨大的时间空白，像一片无人区，横亘在他面前。
他感到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这么多时间，该怎么挥霍掉？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目光从书架（寥寥几本从未读完的书）扫到游戏主机（已被他拔掉电源线），再从窗外的夜景落到墙角那盆薄荷草上。
最后，他颓然坐回电脑椅，打开了音乐播放器——手机里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非社交娱乐app之一。他点开一个“专注学习”歌单，试图用舒缓的纯音乐填充这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音乐流淌出来。
但感觉完全不对。
习惯了短视频里那种秒换的、强节奏的、戏谑或煽情的bg，这种平稳的、缺乏爆点的纯音乐，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抓住他涣散的注意力。它成了另一种背景噪音，甚至加剧了他的焦躁。
他关掉了音乐。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寂静变得更具象，更有重量。它压迫着他的鼓膜，挤压着他的神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这个房间，这座城市，乃至他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沉闷的“嗡”声，以前从未注意过，它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响一次。
他听见楼上邻居拖动椅子的刺啦声，以及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
他听见楼下街道上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尖锐的喇叭鸣响。
他听见隔壁租户开关门的声音，和一个女孩讲电话的、模糊不清的笑语片段。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时，空气进出鼻腔的细微声响，以及心脏在安静环境里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这些声音，一直以来都存在，却被他手机里更响亮、更抓人的数字音效完美地覆盖了。现在，撤去了那层 artificial 的声幕，现实世界的底噪浮出水面，如此嘈杂，却又如此……真实。
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滋生。他不再是完全沉浸在自己数字泡泡里的孤岛，而是被迫感知到了周遭环境的脉动。他与这个世界，通过声音，产生了一种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连接。这种感觉陌生而别扭，甚至让他有些不适，仿佛一个长期戴着降噪耳机的人突然被摘掉了设备，暴露在真实的声场中，无所适从。
时间缓慢地爬行。
八点。八点半。九点。
每一个时间点的流逝，都变得清晰可感。他不再是用一个又一个视频来“杀死时间”，而是真切地体验着时间的流逝本身——一种缓慢、粘稠、甚至有些折磨人的体验。
他坐立难安。
最终，他几乎是投降般地，再次拿起了那本只写了一页的笔记本和那支破中性笔。
【day 1 晚间记录】
- 19:10：吃晚餐。吐司夹鸡胸肉。
- 19:30：洗完碗。不知道干什么。
- 20:00：听歌，听不进去。
- 20:30：很吵。楼上楼下都很吵。
- 21:00：时间过得好慢。
写下这些枯燥的文字，本身也成了一种填充时间的方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他放下笔，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盆薄荷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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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依然沉默着。但浇过两次水后，那枯萎的茎叶似乎真的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甚至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顽强的生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几本蒙尘的书。最终，他抽出了一本大学时买的《挪威的森林》。不是因为多喜欢，而是因为它最薄，看起来最容易“读完”。
他拿着书，回到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
字句映入眼帘。但大脑像是生了锈，阅读变得异常艰难。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几句话没看完，思绪就开始飘散，飘向工作，飘向体检报告，飘向那片因为卸载app而留下的虚空。
他强迫自己往回看，反复咀嚼着同一段文字。阅读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以前刷信息流时，一分钟可以接收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视觉刺激点，而现在，几分钟过去，他才勉强看完一页。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肌肉退化”。他习惯了被动接收高浓度、高刺激的碎片信息，大脑已经失去了处理长篇、线性、需要深度思考的文本的能力。
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倦怠。看书，竟然成了一件如此耗费心力的事情。
坚持看了大约十几页，他再也无法继续。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他合上书，把它扔回桌上。挫败感再次袭来。
连看书都这么难了吗？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空白的时间依然巨大，无处填塞。
疲惫感越来越重。不是那种熬夜刷手机后的亢奋性疲惫，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深处弥漫出来的困倦。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一刻。
这么早？
以往，这个时间正是他夜生活的开始。打完游戏，或者看完剧，他会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直到凌晨一两点，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手机砸到脸上才昏睡过去。
现在，失去了那个最具诱惑力的睡前仪式，巨大的困意竟然提前来袭。
他犹豫了一下。这么早睡觉，简直像是浪费生命。
但身体发出的睡眠信号是如此强烈而真实。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脑昏沉，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渗了出来。
这种纯粹的生理困倦，战胜了“不该这么早睡”的心理惯性。
他几乎是顺从本能地站起身，走向卫生间，进行简单的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但困意很快再次笼罩。
他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
躺倒在床上。床垫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房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之中。没有了手机屏幕的光芒闪烁，空间似乎都变得开阔和安静了一些。
他闭上眼。
然而，失眠开始了。
身体虽然疲惫，大脑却不肯立刻关机。它似乎还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缺乏数字安眠曲的入睡方式。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窗外更远处高架上车辆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像城市的呼吸。
他听见隔壁情侣压低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情绪的起伏。
他听见楼下野猫发情的凄厉叫声，忽远忽近。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内在的耳鸣。
思绪也开始漫无目的地飘荡。工作的压力，身体的健康，未来的迷茫，那个可笑的“人类重连计划”……各种念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脑海里胡乱飞舞。
他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焦躁感再次泛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刷一下吧。”
一个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就刷十分钟，助助眠。反正已经卸载了，可以再下载回来，很快的……”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让他伸出手去摸手机。
但他忍住了。他想到了白天那巨大的虚空感，想到了那盘难吃的蒸蛋，想到了那盆沉默的薄荷。
他强迫自己保持姿势不动，深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的时候，极端疲惫的身体终于渐渐占了上风。意识的堤坝开始松动，纷乱的思绪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那些清晰的、外在的声音——车流声、争吵声、猫叫声——也逐渐模糊、远去，融汇成一片无意义的、混沌的白噪音。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原来……夜晚的声音……是这样的……
然后，一切意识沉入黑暗。
他睡着了。
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比他过去几年里任何一天睡的时间都要早。
没有梦境。或者说，他还来不及进入梦境。
只有深沉、滞重、近乎昏迷的睡眠。这是身体长期被透支后，得到的第一次毫无干扰的、彻底的休息。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在他的感知里，世界第一次如此安静。
台灯昏暗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照亮了那本合上的《挪威的森林》，那个写了几行字的笔记本，那盆枯萎 yet 坚持着的薄荷草，以及——
旁边地上，那只屏幕漆黑、沉默不语的手机。
它第一次，没有在深夜亮起，用它妖冶的光芒，映照主人疲惫而麻木的脸庞。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柔地洒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竟有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他看着那只依旧沉默的手机，心中多了一丝坚定。
起床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摸手机，而是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窗外的世界仿佛也变得不一样了，他看到街道上行人匆匆，脸上带着各自的故事。
他决定出门走走。走在街道上，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和街边卖早餐的老板聊了几句，听老板抱怨着最近物价的上涨。
他还看到一只流浪猫在墙角晒太阳，便驻足看了许久。
回到家后，他再次翻开那本《挪威的森林》，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竟能慢慢沉浸其中，大脑不再那么抗拒。
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悄然流逝，他不再觉得空虚，反而享受着这种真实的生活。
他知道，自己的“人类重连计划”，才刚刚开始。
中午时分，肚子的咕咕叫声提醒他该吃午饭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点外卖，而是决定去菜市场买菜自己做。
在菜市场里，他被各种新鲜的食材吸引，和菜贩讨价还价，感受着人间烟火气。
回到家，他笨拙地开始洗菜、切菜、炒菜，虽然过程有些手忙脚乱，但当一道道简单的菜肴端上餐桌时，他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下午，他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拿起了画笔，这是他小时候的爱好，早已被他遗忘在角落。他在画布上随意涂抹着，任由思绪在色彩中流淌。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没有丝毫的空虚感。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受：“远离了虚拟世界的喧嚣，我重新找回了生活的本真，每一刻都如此真实而美好。
”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他会继续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用心去感受，去体验，让“人类重连计划”不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