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一种灰白色的渗透，透过积尘的窗玻璃，漫过堆满杂物的桌面，最终落在那份依旧摊开的体检报告上。那些加粗的黑色字迹，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咄咄逼人。
梁承泽睁开眼的第一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不适感和那份报告带来的沉重压力就已抢先一步抵达。
颈椎像是宿醉未醒，带着一种深沉的、僵硬的酸痛。耳鸣依旧，如同有人在他耳道里安装了一个永不停歇的、高频的微型蜂鸣器。胃里空荡，却泛着一种说不清是饥饿还是恶心的感觉。
他习惯性地向床头摸索——那里空空如也。
愣了几秒，他才恍然想起，昨晚睡前，他刻意把手机放到了房间另一头的书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物理隔离，是他启动那个荒谬“计划”的第一个笨拙举措。
他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冰凉的玻璃屏幕触感陌生。他深吸一口气，解锁。
没有堆积如山的推送通知——他昨晚关闭了大部分app的提醒。屏幕干净得有些异常，只有时间、日期和几个基础应用的图标。
一种微妙的失落感，像一缕轻烟，悄然飘过心头。
他点开备忘录。空白背景的最顶端，是昨晚他几乎用尽全部勇气才敲下的一行字：
【人类重连计划 - day 1】
下面列着三条在他看来近乎天方夜谭的准则：
每天销毁1个沉迷的app
每月学会1项非电子生存技能
目光落在第一条上。
“销毁”。他用的是这个词，不是“删除”，不是“卸载”。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暴力的意味。仿佛它们不是程序，而是盘踞在他精神世界里的寄生虫。
第一个目标，毫无悬念——抖音。
那个黑白音符的图标，安静地待在屏幕第二页的文件夹里。它曾经是他无数个碎片时间的填充物，是逃避现实的快捷通道，是焦虑情绪的止疼片。
他的拇指悬停在上空。
意料之中的戒断反应提前袭来。并非强烈的渴望，而是一种深植于肌肉记忆的惯性。手指自己就想要点下去，仿佛早上醒来不刷一下，这一天就无法真正开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经过大脑。
他能想象点开之后会是什么：无尽的下滑，精准投喂的搞笑视频，瞬间攫取注意力的热点，大脑被高速流动的彩色信息浆液灌满，来不及思考，只剩下本能的笑声和短暂的刺激。
那种感觉……很轻松。不需要动脑，不需要面对任何东西。
他看了一眼体检报告。
“颈椎反弓”
“中度抑郁可能”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天空。楼下车棚顶棚一只野猫轻盈地跳过，消失不见。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击中了他。他，梁承泽，一个28岁的成年人，此刻正为了要不要删除一个手机软件而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斗争。这本身就像是一个绝妙的讽刺短片。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犹豫，而是某种生理性的抗拒。仿佛要切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哪怕那部分是有毒的、腐烂的。
他闭上眼，咬了一下牙。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
手指重重按下！
图标们开始集体颤抖，每一个左上角都出现了小小的“—”号，像等待被处决的囚犯。
他的指尖，精准地戳中了那个黑白音符上的“—”。
提示框弹出：
【删除“抖音”将同时删除其所有数据。】
【取消】【删除】
血红色的“删除”按钮，像一滴凝固的血。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冰冷的空虚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几乎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时间，猛地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了一瞬。
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图标，闪烁了一下，然后——
消失了。
原地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白，随即被后面的图标填补上。
干脆利落，无声无息。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完成了。
梁承泽愣愣地看着那块空白，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极其耗费体力的搏斗。
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虚空感，瞬间席卷了他。
不是悲伤，不是后悔，就是一种纯粹的……空。
好像大脑里某个持续轰鸣的背景音被突然掐断了。世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窗外的车流声、邻居的吵闹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着，习惯性地想要划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却一次次划空。
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攫住了他。
现在……该干什么？
往常的这个时间，他应该正瘫在床上，靠着刷短视频来强行开机，用密集的刺激驱散睡意和不愿面对新一天的沮丧。
现在，这条最便捷的路径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他像一个被突然扔进陌生荒野的人，失去了指南针和地图，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强烈。
如果是昨天，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开外卖app。
但今天……
他的目光扫过“人类重连计划”的第二条和第三条。
“真实体温”
“非电子生存技能”
叫外卖，显然违背了所有这些精神。那依然是依赖数字中介，隔绝了与真实世界的接触。
他必须自己解决早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他走向厨房区域——其实就是墙角一个简陋的台面，上面放着那个新近启用、内壁还沾着上次加热“健康餐”残留污渍的微波炉，和一个电热水壶。
他打开那个小小的冰箱。冷灯光照亮里面寒酸的存货：几瓶饮料，几个鸡蛋，一小盒吃剩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鸡胸肉，还有半袋吐司面包，边缘已经有些发硬。
吐司和鸡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需要技术的组合。
他拿出鸡蛋和吐司，放在台面上。看着它们，仿佛在看两个陌生的化学仪器。
先做什么？
他拿起电热水壶，接满水，烧上。然后呢？把鸡蛋放进去煮？他依稀记得溏心蛋要煮几分钟，全熟又要煮几分钟？他完全没概念。
他放弃了煮鸡蛋的想法。那就煎蛋？他没有平底锅。只有一个小奶锅，还是之前煮泡面用的。
最终，他决定采用最原始的方法：用微波炉“蒸”鸡蛋。
他把鸡蛋磕进一个碗里（蛋壳差点掉进去），用筷子胡乱搅散，加了一点水，撒上一点盐（手抖撒多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微波炉。
拧时间。这次他学乖了，只拧了一分钟。
“嗡——”
微波炉工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紧张地盯着那个旋转的碗，生怕它炸开。
“嘀！”
时间到。他取出碗。鸡蛋凝固了，变成了一种多孔、干瘪、颜色不均匀的黄色固体，表面还冒着热汽。卖相极其糟糕。
吐司直接吃，太干。他没有黄油，也没有果酱。
水烧开了。他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熟悉的香精味道弥漫开来，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
他坐在电脑桌前——这张桌子承担了太多功能：工作、吃饭、娱乐——面对着那盘丑陋的蒸蛋、两片干巴巴的吐司和一杯速溶咖啡。
这就是他“人类重连计划”第一天的第一餐。
寒酸，简陋，甚至有些悲惨。
他咬了一口吐司，嚼着那坨毫无风味的蒸蛋。
味道很差。盐放多了，蛋蒸老了，吐司拉嗓子。
但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感觉，在味蕾的不满足中，悄悄探出头。
这是一种……真实感。
这难吃的早餐，是他自己亲手（虽然非常笨拙）弄出来的。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到磕鸡蛋，到操作微波炉，再到最后端上桌。每一个步骤，他都参与了，他都感知到了。
这不同于外卖包装盒里那些工业化的、标准化的、永远热气腾腾却缺乏灵魂的食物。那些食物完美地满足了口腹之欲，却也完美地隔绝了人与食物本源的联系。
而这盘难吃的早餐，却带着他操作的痕迹，带着他的笨拙和失败，也因此，与他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无法剥离的连接。
他默默地吃着，感受着那份粗糙和咸涩，也感受着那份微弱的、新生的掌控感。
吃完，洗好碗筷。时间才刚刚八点半。
以往，这个时间他可能还沉浸在短视频里，或者刚下单外卖。
现在，他多出了一大块空白的时间。
空虚感再次隐隐浮现。
他坐到电脑前，下意识地想点开什么来填充这份空虚——游戏？直播？社交软件？
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了那份计划。也想起了昨晚给薄荷草浇水后那片刻的宁静。
他拿起那个塑料杯，再次走到洗手间，接了一杯清水。
走到窗台前，那盆薄荷草依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仔细看，昨天浇过水后，那枯黄的茎杆似乎……没有更糟？甚至有一两个极微小的芽点，似乎有那么一丁点膨胀的迹象？也许是心理作用。
他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把水浇下去。
看着土壤变深，水分慢慢渗透。
这个过程很简单，很安静，甚至有些枯燥。
但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因为卸载app和无所事事而产生的焦躁。
他放下杯子，拿出那个崭新的、只写了几行字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一支公司开会发的、笔帽都快被咬烂的廉价中性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笨拙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day 1 记录】
- 08:00：卸载抖音。感觉很空。
- 08:15：做了早餐。很难吃。
- 08:30：给薄荷浇水。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它们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如此简单，甚至有些苍白无力。
但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却从那简单的字句和方才那些笨拙的动作中，慢慢地、一丝丝地滋生出来。
他好像……真的做了点什么。不是为了kpi，不是为了老板，不是为了甲方，甚至不是为了娱乐算法。
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计划”。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和笔放在体检报告的旁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那份只做了三页的ppt。
赵经理的deadle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着。
但这一次，当他看着空白的幻灯片时，那种灭顶的焦虑似乎减轻了一些。
世界依然安静。
耳鸣还在。
颈椎依然痛。
工作依然令人头疼。
但是，那持续不断的、来自数字世界的轰鸣和拉扯，的确消失了一个音部。
他握了握拳头，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书写时笔杆的触感，和浇水时杯壁的水珠凉意。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字体选择。
开始工作。
梁承泽专注地制作着ppt，时间悄然流逝。中午时分，肚子的咕噜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决定出门去吃午饭，这也是接触真实世界的一种方式。
他走出公寓，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店铺里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他走进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看着老板熟练地下面、煮肉、调味，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端到了他面前。
他吃着面，和老板闲聊了几句。
老板爽朗的笑声和真诚的话语，让他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温度。
这种真实的互动，比屏幕里的虚拟世界要鲜活得多。
吃完面，他带着满足和充实的感觉回到公寓。
继续完成ppt，效率竟比以往高了不少。
傍晚时分，他终于完成了工作。看着完成的ppt，他知道，“人类重连计划”的第一天，他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窗台，梁承泽伸了个懒腰，决定出门散散步。他沿着街道漫步，路过公园时，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不自觉地走了进去，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这时，一只小狗跑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狗主人连忙过来道歉，两人聊了起来。从狗狗的品种到饲养心得，交谈轻松愉快。分别时，狗主人热情地邀请他下次一起遛狗。
天色渐暗，梁承泽回到家。他打开笔记本，在【day 1 记录】下又添了几笔：中午去面馆吃了面，和老板聊天很开心；傍晚在公园和狗主人交流，感受到人与人真实交流的美好。
合上笔记本，他躺在床上，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但心情格外舒畅。他知道，“人类重连计划”或许会充满挑战，但今天的经历让他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动力。带着对明天的期待，他渐渐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