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流速。
梁承泽就那样坐着,手指搭在那盆薄荷草枯黄的茎叶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弃在数据废墟里的雕塑。
胃里那半盘失败的“健康餐”还在隐隐作祟,带来一种沉闷的饱胀与心理性的恶心。颈椎的刺痛和持续的耳鸣已成为他身体背景噪音的一部分,不再尖锐,却更加无孔不入,提醒着他这具躯体的破败。
那份体检报告,依旧摊在旁边,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冰,持续散发着寒意。手机屏幕上,购物app的发货通知亮了几下,又悄然熄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任何希望的涟漪。
他什么都思考不了。大脑像被抽真空的容器,一片虚无的寂静。恐慌、焦虑、绝望……这些极致的情绪浪潮过后,留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精疲力尽的空洞。
他甚至不再感到悲伤。
只是空洞。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枯萎的薄荷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更遥远、更模糊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又动了一下。枯黄的薄荷叶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咔嚓”声,仿佛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骤亮,发出刺眼的白光,伴随着默认的、尖锐的铃声,蛮横地撕破了房间死寂的幕布。
梁承泽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游中被惊醒,心脏条件反射地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惊恐地看向手机屏幕。
不是外卖,不是快递。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存过但几乎从未拨出过的名字——“赵经理(甲方)”。
是那个挑剔、苛刻、永远催命的女项目经理!
ppt!
他只做了三页的ppt!
今天是周日晚上……她怎么会打电话来?!难道deadle提前了?!还是方案出了什么致命问题?
一股熟悉的、基于工作场景的焦虑瞬间攫住了他,暂时覆盖了那些更深沉的痛苦。这种焦虑他太熟悉了,像一套穿旧了的、不舒服但合身的外套。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按下了接听键。
“喂,赵经理?”他的声音干涩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赵经理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声,显然她也在家,但丝毫没有放松工作的意思:“梁承泽?方案第二版做得怎么样了?我刚想起来,周一早上我们内部要先过一遍,你今晚十二点前务必发我一版,我先看看方向。”
今晚十二点前!
梁承泽感觉眼前一黑。现在都快八点了!他只剩四个小时,而他几乎还没开始!
“呃,赵经理,我……我正在做,但是……”
“没有但是,”赵经理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个项目时间多紧你不是不知道。克服一下困难,抓紧时间。就这样,我等你邮件。”
“嘟—嘟—嘟—”
根本没给他任何辩解或讨价还价的机会,电话就被利落地挂断了。
梁承泽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或者说,麻木带来的平静,被这通电话彻底击得粉碎。
四个小时。做完一个他毫无头绪的ppt。
绝望感以一种新的、更具体的形式,再次凶猛地扑了上来。
他放下手机,目光绝望地看向电脑屏幕。那三页空洞的ppt幻灯片,像三个苍白的墓碑,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颤抖着手,握住鼠标,点开了ppt软件。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甚至比刚才更加空白。焦虑像一团浓雾,堵塞了他所有的思路。赵经理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抓紧时间!”“克服困难!”
他抓不住!他克服不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冷,呼吸变得急促。颈椎的疼痛因为紧张而加剧,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让他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赶紧闭上眼,扶住桌子,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黑暗中,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敲打着他的肋骨,也敲打着他最后的神经。
不行。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他会搞砸的。明天早上,赵经理会看到一份狗屁不通的东西,会在电话里咆哮,会投诉到他的老板那里。他会丢掉工作。他本来就不多的存款会迅速耗尽。他会付不起房租。他会流落街头。带着这一身的病……
毁灭性的想象像脱缰的野马,在他紧闭的双眼里狂奔。
就在这彻底的崩溃边缘——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盆枯萎的薄荷草上。
它依然是那么枯黄,那么脆弱,那么毫无生气。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看着它,心里涌起的不是挫败,也不是自怜。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共鸣。
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它也要死了吗?
就像他一样,在这个10平米不到的、堆满电子垃圾和外卖盒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地、无人问津地、枯萎掉?
没有人需要它。没有人期待它。它的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
和他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他膨胀到极致的焦虑气泡。
“噗”的一声。
所有的恐慌、所有关于工作的可怕想象、所有对未来的恐惧,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大部分力量。
他依然感到窒息,感到沉重,但那种即将被压垮的、灭顶的感觉,悄然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完了。他的工作可能要完了。他的身体肯定快要完了。他的人生,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为……“它”……做点什么吗?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荒谬至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却还在想一盆注定要死的植物。
但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行动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不再慌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缓。他绕过堆满杂物的桌子,走向卫生间。
他拿起那个昨天被他捏瘪后扔进垃圾桶、又被他捡出来勉强复原的塑料杯,走到洗手池前。
他拧开水龙头。
“哗——”
清澈的水流冲击着杯底,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看着水柱,看着水花溅起,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变满。
他关掉水龙头。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他拿着那杯清水,走回房间。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他再次站在那盆薄荷草前。
他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虔诚,将杯子微微倾斜。
清澈的水流,缓缓地、均匀地,浇灌在干裂发白的土壤上。
水迅速被吸收,土壤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那龟裂的缝隙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期待奇迹,没有屏住呼吸。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麻木地,完成着这个动作。
一杯水,全部浇了下去。
土壤变得湿润,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甚至有一两颗极小的气泡从缝隙中冒出来。
那枯黄的茎叶,毫无变化。依旧耷拉着,死气沉沉。
他看着它。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盆植物。
好像……完成了唯一一件,他今天能做到的、确定无疑的、微小的事情。
他的内心,奇异地安定了些许。
虽然工作的压力依然像巨石压在胸口,虽然身体的警报并未解除,虽然未来依旧一片灰暗。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绝望中,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毫无意义的、给枯萎植物浇水的动作,他仿佛触碰到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掌控”的实感。
不是为了对抗体检报告,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他和它,同处于这片废墟之中。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三页空白的ppt,依旧在那里。
但他看它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抗拒。
一种冰冷的、破罐破摔的勇气,缓缓地从那片绝望的废墟中生长出来。
既然已经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既然怎么做都可能搞砸。
那还怕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但他没有去点开任何工作文件。
而是移动光标,来到了手机通过数据线连接电脑后,显示的手机备份盘符上。
他点开了它。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存储着他这几年所有的照片、文档、聊天记录……以及,app的缓存数据。像一个数字墓园,埋葬着他所有的时光。
他的目光在里面逡巡,最终,停在了一个文件夹上。
那是抖音的缓存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无数个细小的文件,是那些他刷过无数遍、哈哈一笑后又迅速遗忘的短视频的碎片。这些碎片占据了他手机几个g的空间,也占据了他生命中无数个深夜和凌晨。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右键点击了它。
“删除”
“确认将文件夹移至回收站?”
“是”
进度条一闪而过。几个g的数据,顷刻消失。
做完这个,他拔掉了数据线。
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他的手指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直接划到app聚集的页面,找到了那个黑白音符的图标。
他的拇指,悬停在了它的上方。
图标微微颤抖,仿佛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一秒。两秒。
他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折射在自己空洞瞳孔里的光。
外卖员放下袋子后匆忙逃离的背影。
游戏里“妻子”注销id后灰色的头像。
体检报告上那些加粗的字体。
赵经理咄咄逼人的电话。
还有……那盆浇了水后,依旧沉默的、枯萎的薄荷。
够了。
他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所有的图标都开始抖动,每一个左上角都出现了小小的“—”符号。
但他眼里,只有那一个。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中了那个黑白音符左上角的“—”。
屏幕下方,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删除‘抖音’将同时删除其所有数据。”
下方是两个选项:“取消” 和 “删除”。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血红色的“删除”按钮上。
没有任何犹豫。
仿佛不是他在做选择,而是某种积压到了极致的力量,透过他的手指,做出了决定。
他点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下。
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空虚日夜的黑白音符图标,闪烁了一下,然后——
消失了。
原地留下一个短暂的、透明的残影,随即被后面的图标填补。
空荡荡的。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一个量级。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他。
不是恐慌,不是焦虑。
就是一种纯粹的……空。
好像大脑里某个持续轰鸣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嗡嗡声停止了。
耳鸣似乎都减轻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手指还停留在屏幕上方,保持着那个点击的姿势。
他做了什么?
他好像……刚刚亲手拆掉了自己逃避现实的主要通道之一。
一阵微弱的、本能般的戒断反应开始袭来。那是一种习惯被强行中断后的茫然和无措。手指甚至下意识地想往那个熟悉的位置点去,却点了个空。
但更深层的,是一种……轻松?
极其微小,却无法忽视。
像在一个无比嘈杂、闷热、令人头昏脑胀的房间里,突然有人关掉了一个最大声、最刺耳的音响。
虽然问题还在,虽然房间依然混乱,但那一刻的静,是真实的。
他缓缓地放下手机。
屏幕自动熄灭,变黑,映出他自己苍白而怔忪的脸。
他转过头,再一次望向那盆薄荷草。
它依然枯萎着。
但湿润的土壤,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面向了电脑屏幕。
面向那三页空白的、令他恐惧的ppt。
他的呼吸依然沉重,颈椎依然疼痛,任务依然不可能完成。
但是。
他伸出了手。
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敲下了第一个字。
嗒。
一声轻响。
清脆,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万籁俱寂的深潭。
打破了所有的绝望,也开启了所有的可能。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数据洪流依旧奔涌不息。
但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有一个微小的信号,中断了。
同时,有另一个信号,连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