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冰箱低沉嗡鸣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噪音。梁承泽站在桌前，像面对着一盘复杂棋局的初学者，目光在那些鲜艳的食材和冰冷的灶具之间来回逡巡。
西红柿红得饱满，青菜翠绿欲滴，鸡蛋圆润，肉馅粉嫩。它们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散发着一种沉默的、近乎挑衅的生命力，等待着他将它们转化为可以果腹的食物。而那口曾经制造过焦糊饺子灾难的不粘锅，则像一个黑色的、带着不祥记忆的深渊，冷冷地注视着他。
先做什么？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再次构成了巨大的认知障碍。他的大脑试图从碎片化的记忆里搜索相关信息——那些偶尔刷到的、快进十倍、配上欢快音乐的美食短视频片段？还是更久远以前，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模糊背影？
全是无用信息。短视频只展示了结果和零碎技巧，省略了所有繁琐、枯燥、甚至狼狈的过程。而母亲的记忆，早已被岁月和外卖的油脂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光晕，无法提供任何具体指导。
饥饿感尚未袭来，但一种更深层的、想要正确完成这件事的焦虑感，开始蔓延。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看起来不会出错的步骤开始：洗菜。
他拿起那棵小青菜，走到水槽前。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他学着记忆中似乎应有的样子，将菜叶一瓣瓣掰开，在水流下冲洗。动作笨拙而生疏，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袖口和前襟很快就被打湿了。洗掉泥土，露出蔬菜本身更鲜嫩的绿色。这个过程简单重复，竟带来一丝奇异的、专注于当下的平静感。
接着是西红柿。他拿起那个被老太太认可、旁边还放着一枚温硬币的西红柿，在水流下轻轻搓洗。光滑微凉的表皮，饱满的触感。洗好后，他把它放在案板上（一块很久没用过、边缘有些发霉的木垫板）。
然后，他停住了。
接下来呢？西红柿要切。刀呢？
他在杂乱不堪的厨房抽屉里翻找，刀具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终于找到一把看起来最不危险的小水果刀，刀柄油腻，刀刃甚至有点锈迹。他用水冲了冲，拿着它，如临大敌般走向那个西红柿。
怎么切？切成块？切成片？多大？多厚？他握着刀，手有些抖。尝试着下刀，刀刃接触西红柿光滑的表皮，打滑。他用力按住，小心地切下去。“噗嗤”一声轻响，汁液微微渗出，红色的果肉露了出来。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刀一刀地，将西红柿切成大小不一、形状歪扭的块状。过程缓慢得如同慢镜头，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切完，他看着案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成果”，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
打鸡蛋。他拿起一个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没破。再加点力——蛋壳裂开一条缝，蛋清流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对着碗口掰开，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蛋黄也散了。他试图用手指把蛋壳碎片捞出来，粘腻的触感让他眉头紧锁。第二个鸡蛋稍微顺利一点。
准备工作（如果那能算准备的话）耗时漫长。终于到了开火时刻。
他再次面对那个电磁炉。深吸一口气，插电，凭着昨天的模糊记忆，胡乱按了几下，功率调到了800w。锅烧干，倒油。这次他学乖了，离得远远的，等油热的时间显得无比漫长。
油微微冒烟了。他想起似乎该先炒肉末？还是先炒鸡蛋？还是先放西红柿？顺序是什么？记忆库再次检索失败。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抓起那碗肉馅，像扔炸弹一样丢进锅里。
“刺啦——” 油花再次爆溅，但比昨天缓和一些。肉馅迅速变色，散发出油脂的焦香。他用木铲胡乱翻炒着，肉末很快变成颗粒状。香味飘散出来，一种原始的、属于蛋白质和脂肪的香气，刺激着他的嗅觉。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鼓舞。
接着，他把那碗不成形的鸡蛋液倒了进去。鸡蛋迅速凝固，与肉末混合在一起，变成黄白相间的碎块。
然后，是西红柿。他把那堆歪歪扭扭的西红柿块倒进锅里。更大的“刺啦”声，水汽蒸腾。西红柿受热，开始变软，流出红色的汁水。
他不停地翻炒着，动作依旧僵硬，但至少锅里的东西没有立刻粘底或变焦。红色的西红柿汁液与金黄的鸡蛋、焦褐的肉末混合在一起，颜色变得浓郁起来。一种复杂的、酸甜中带着咸香的、属于“家常菜”特有的气味，开始取代单一的油脂味，弥漫在狭小的厨房空间里。
这气味……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不是外卖那种浓烈霸道的、工业复合的香气，而是更柔和、更质朴的，由食材本身在热度作用下缓慢释放出来的味道。
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撒了点盐，又倒了一点酱油。深色的酱油落入红色的酱汁里，瞬间被吞噬，激发出更浓郁的酱香。他继续翻炒，看着锅里的混合物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逐渐收浓。
似乎……快好了？
他不确定。他夹起一小块鸡蛋吹了吹，小心地放进嘴里。
烫！咸！酸！味道似乎……还行？至少没有奇怪的焦糊味或生肉味！一种巨大的、近乎狂喜的成就感瞬间击中了他！他成功了！他没有制造出另一场灾难！
他赶紧关掉电磁炉。看着锅里那一堆卖相不佳、但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肉末混合体，心跳加速，脸上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笨拙的笑容。
与此同时，另一个灶眼上烧的水也开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一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防止粘连。
等待面条煮熟的时间，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闻着空气中属于自己的、亲手创造的食物香气。一种极其陌生的、微弱的、近乎“幸福”的感觉，像一缕纤细的烟，悄然升起。这感觉与刷手机获得的多巴胺刺激完全不同，它是一种沉静的、带有付出感的满足。
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过了一下冷水（隐约记得好像该这样），盛进一个洗得不算太干净的大碗里。然后，将锅里那堆浓稠的西红柿鸡蛋肉末卤子，满满地浇在面条上。白色的面条瞬间被染上诱人的橙红色。
他端着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面，走到小桌前坐下。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一点疼痛的脊椎。拿起筷子，搅拌了一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
第一口。
面条的柔软，卤子的酸甜咸香，鸡蛋的嫩滑，肉末的嚼劲，西红柿融化在口中的质感……所有味道和口感层次分明地冲击着他的味蕾。或许盐稍微多了一点，或许西红柿煮得有点过烂，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做的！从采购到清洗到烹饪，是他亲手完成的！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额头冒汗，鼻腔发出满足的哼哧声。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带来一种踏实而安定的饱足感。这碗面，比任何一份昂贵的外卖都更让他满足。
就在他沉浸在这难得的、自我创造的温暖时刻时——
“咚！咚！咚！”
墙壁突然被敲响了！声音沉闷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来自隔壁。
梁承泽的咀嚼动作瞬间僵住，心跳漏了一拍。敲墙？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隔壁隐约传来一个男人模糊的抱怨声，隔着墙壁听不真切，但语气中的不悦是明确的：“……吵死了……天天搞什么……安静点……”
梁承泽瞬间明白了。是他刚才切菜、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打扰了邻居。这栋老旧的公寓楼隔音极差。以前他从不做饭，自然没有这种烦恼。现在，他第一次尝试融入一点“生活”的噪音，就立刻遭到了现实的抗议。
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微弱的成就感和温暖，瞬间被这冰冷的敲墙声击得粉碎。一股熟悉的委屈、羞耻和愤怒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只想安静地做顿饭，怎么就这么难？连这点微小的声音都不被允许吗？
他放下筷子，食欲全无。碗里剩下的面似乎也失去了刚才的光泽。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无尽的噪音。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刚刚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又被抽空了。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吞没。这个世界似乎总是在他试图伸出触角时，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
就在他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中时，他的手指，几乎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伸向了口袋——摸了个空。
那里没有冰冷的、光滑的玻璃板。只有布料粗糙的触感。
“砖头”手机不在了。他把它扔在沙发角落，一直没有充电，也没有再尝试开机。
一股强烈的、熟悉的空虚感和焦虑感猛地攥住了他！在这种被外界否定、内心挫败的时刻，他以往唯一的慰藉和逃避方式，就是立刻抓起手机，沉浸到那个没有批评、没有噪音、只有算法推送的、无限满足他需求的信息茧房里去！
刷一会儿短视频？看一会儿搞笑段子？或者只是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用无尽的信息流麻痹自己……
这个渴望如此强烈，如此根深蒂固，像毒瘾发作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他甚至能想象出指尖划过屏幕的触感，看到那些五光十色的画面在眼前闪烁……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沙发角落那块黑色的“砖头”。充电线就在旁边插着。只要插上，也许……也许它还能活过来？也许那一下震动和光斑不是幻觉？
这个诱惑几乎要压倒一切理性。医生的警告、颈椎的疼痛、甚至刚刚那碗面带来的微弱满足感，在强大的数字依赖惯性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充电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接口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桌面。
那碗吃了一半、已经有些凉了的面。红色的西红柿酱汁凝固在碗边。旁边，是那枚一元硬币，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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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张印着颈部操的a4纸，上面那个线条小人依旧保持着那个他无法做到的后仰姿势。
“锈住了……”
“接接地气儿……”
“晒晒太阳……”
“等着瘫痪！”
各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混乱地交织、轰鸣。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撕打。一个尖叫着：“拿起手机！忘记这一切！那才是你的舒适区！” 另一个微弱地、却固执地回应：“那碗面是你做的。那是真的。敲墙声也是真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激烈的战争。
最终，他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压抑的低吼，猛地收回了伸向充电线的手，转而一把抓起了桌上那枚冰冷的硬币！
硬币坚硬的边缘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没有去碰手机。也没有继续吃那碗面。
他走到墙边，面对着那面刚刚被敲响的、冰冷的墙壁。他抬起手，不是敲击，而是将掌心紧紧贴在了粗糙的墙面上。
隔着一层砖石和灰浆，那边是另一个陌生的、对他不满的生命。他无法沟通，无法解释，甚至无法看见。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掌心感受着墙壁冰冷的温度，以及或许存在的、极其微弱的、来自隔壁电视或说话的震动感。
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孤独，如同寒夜般将他笼罩。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逃回虚拟世界。
他只是站着，感受着这真实的、冰冷的、充满隔阂的连接。感受着掌心那枚硬币的硬度，以及胃里那半碗真实食物带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微温。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脏玻璃，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那缕来自灶台的、微弱的烟火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与这冰冷的孤独感奇异共存着。
就在他沉浸在这复杂情绪中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是座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愣了一下，缓缓走到座机旁，犹豫着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又带着些担忧的声音：“泽泽，我听你小区邻居说你开始自己做饭了。怎么样，还顺利吗？” 梁承泽鼻子一酸，那些委屈和挫败瞬间涌上心头，他想倾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妈，还行。” 母亲似乎听出了他的异样，安慰道：“刚开始做饭难免手生，慢慢来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挂断电话，梁承泽心里五味杂陈。他再次看向那碗剩下的面，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了面。吃完后，他收拾好碗筷，决定出去走走。在小区花园里，他感受着晚风的吹拂，看着周围散步的人们，心中那股孤独感渐渐消散，多了一丝对生活的坚定。
走着走着，他看到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书店。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店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香，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他在书架间徘徊，目光停留在一本烹饪书上。他想起自己今天做饭的经历，虽然过程曲折，但那碗面带来的满足感是真实的。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里面详细介绍了各种菜品的做法和技巧。他决定买下这本书，回去好好研究。
回到家，他把书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遇到更多的困难和挑战，但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逃避了。他要勇敢地面对生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会努力把生活过好的。”发完信息，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