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梁承泽在沙发上醒来，脖颈和肩膀的僵硬感如同宿醉，提醒着他昨日一系列的崩溃与挣扎。胃里隐约还有那焦糊饺子的不适余味。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书桌。那两张并排摆放的纸——黑白的颈部操示意图和彩色的生鲜超市传单——在晨光中静默着，像两份来自不同世界的考卷。
游泳馆外狼狈的逃窜记忆依然灼热，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羞耻。而超市……“只是去看看”，“买点简单的”……这个念头经过一夜的发酵，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解决实际问题的诱惑。他需要食物，真正的、不会毒死自己的食物。医生的话和那锅饺子灾难共同构成了强大的推力。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忍着颈椎的酸痛，进行了一场比以往更认真的洗漱（尽管也只是多泼了几把冷水）。他找出一件相对干净、颜色暗淡的t恤换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每一次穿衣动作都牵扯着疼痛的肌肉，像在完成一套缓慢的刑罚。
出门前，他仔细检查了口袋：那把皱巴巴的现金（昨晚吃饺子找零后剩下的），钥匙，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将那张彩色传单也塞了进去，仿佛那是一张导航图。他没有碰泳镜，也没有再看那块“砖头”手机一眼。
上午的街道比午后显得稍微温和一些。他凭着传单上的地址和模糊的方向感，低着头，尽量避开人流，朝着那个所谓的“新开大型生鲜超市”走去。每一步依然伴随着不适，但目标明确减轻了一些迷茫感。
转过一个街角，那家超市巨大的招牌赫然出现在眼前：“鲜品汇”。门口摆放着层层叠叠的花篮，虽然有些已经蔫了，但仍能看出新开张的痕迹。自动门不断开合，吞吐着顾客。
梁承泽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即将潜入深水一样，猛地扎了进去。
瞬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复杂的感官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光！ 无数盏高亮度的led灯将整个巨大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甚至比外面的阳光更刺眼。灯光打在各种塑料包装、金属货架、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色！ 极致的、饱和的、近乎暴力的大量色彩扑面而来！堆积如山的、红得耀眼的西红柿；码放整齐的、绿得发亮的青椒黄瓜；黄澄澄的柠檬香蕉；橙红色的胡萝卜；紫色饱满的洋葱；鲜红欲滴的肉类在保鲜膜下泛着油光；活鱼水箱里游动的银灰色鳞片反射着灯光……整个视野被这些强烈、纯粹、属于食物的原始色彩填满，没有任何过渡和缓冲，粗暴地冲击着他长久以来只适应手机屏幕色温的视网膜。
声！ 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医院更甚，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喧嚣。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广播、促销员拿着喇叭声嘶力竭的叫卖声、顾客的交谈声、小孩的哭闹嬉笑声、购物车轮子摩擦地面的隆隆声、冷冻柜低沉的嗡鸣声、肉摊上斩骨刀的铿锵声……各种声音混合交织，形成一股巨大而无序的背景音墙，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大脑几乎无法处理。
气！ 无数种气味分子混合在冰冷的空调空气中，浓烈得几乎形成实质。水果的甜香、蔬菜的泥土青草味、生肉的腥气、水产区的海腥味、熟食区的油脂焦香、面包区的奶香甜腻、还有消毒水清洁地面的味道……这些气味单独或许宜人，但如此高浓度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复杂到诡异的“生鲜气息”，强行灌入他的鼻腔，直冲头顶。
梁承泽僵立在入口处，手里还捏着那张显得无比渺小可笑的传单，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仿佛突然被抛入了一个异星世界。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如此庞杂的感官信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涌上喉头。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金属扶手，才勉强没有摔倒。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简单的购物场所。这是一个被高度组织化、符号化了的，关于“丰裕”和“生活”的、充满侵略性的现代仪式空间。每一种极致的色彩、每一声促销的呐喊、每一缕混合的气味，都在疯狂地刺激着消费者的感官和购买欲。
而他，一个早已被虚拟世界驯化、感官迟钝萎缩的囚徒，此刻像一个原始人突然闯入了未来都市，被这过载的信息轰击得丢盔弃甲，只想立刻逃离。
逃吗？
像昨天从泳池边一样逃开？
胃部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口袋里现金的触感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现实感。他强迫自己站稳，深吸了几口那令人窒息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复杂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不能逃。至少……不能空手而逃。
他推起一辆购物车。车轮转动发出巨大的噪音，在这喧闹的环境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却觉得异常刺耳。他推着车，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滑入了一条堆满蔬菜的通道。
选择困难症瞬间爆发。
西红柿？有大的小的，红的粉的，硬的软的，包装好的散装的……该买哪种？
鸡蛋？有贵的便宜的，盒装散装，土鸡蛋洋鸡蛋，红壳白壳……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想下个面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选项？！
他茫然地站在货架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周围的人们熟练地挑选、比较、放入购物车，动作流畅自然。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僵立着，仿佛在解一道无比复杂的数学题。促销员的叫卖声在他听来如同天书，那些“特价”、“优惠”、“新鲜直达”的词汇无法进入他理解系统。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能感和孤立感。连最简单的购买食材，他都无法胜任。
最终，他采取了最愚蠢的策略——拿最靠近自己的、看起来最便宜的。他胡乱抓了几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西红柿，又拿了一盒最便宜的鸡蛋，像做贼一样迅速扔进购物车，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人看出他的窘迫。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他尽量低着头，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购物车仿佛不是工具，而是一个暴露他笨拙和异类的刑具。他在迷宫般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穿行，被各种商品的海洋淹没，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冷冻区刺骨的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熟食区浓郁的香气让他胃里更加空虚，却又毫无食欲。
就在他推车经过一个堆满特价土豆的摊位时，车轮不小心碾过了一个滚落在地上的土豆。
“哎哟！小心点啊小伙子！”
一个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老太太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梁承泽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精瘦、穿着干净旧棉布衫的老太太，正弯腰捡起那个被碾了一下的土豆。她看起来七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清亮，正略带责备地看着他。
“对…对不起！” 梁承泽瞬间慌了神，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没看见…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直起身，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土豆，又看了看梁承泽购物车里那寥寥几样、挑选得毫无章法的东西（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空空荡荡的巨大购物车更显可怜），眼神里的责备渐渐变成了某种……洞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没事，这土豆皮实，碾一下不碍事。” 老太太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他苍白紧张的脸和僵硬不自然的脖颈姿势，“小伙子，第一次自己买菜？”
梁承泽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更加窘迫，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老太太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一看就是。你这西红柿，挑的都是些愣头青，硬邦邦的，放几天都煮不烂。还有这鸡蛋，挑最便宜的也不行，有些散黄厉害。喏，像这种，” 她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两个西红柿，递到梁承泽眼前，“要挑这种，颜色正红，捏起来稍微有点软，带点青蒂的，沙瓤，生吃炒菜都香。”
她又指了指鸡蛋：“买这种本鸡蛋，贵不了几毛钱，蛋黄颜色都不一样。过日子，省是该省，但不能亏了嘴，尤其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底子要打好。”
老太太的话语朴实直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淡淡的关切，没有一丝说教的味道，就像邻居随口一句提醒。她甚至自然地拿起一个塑料袋，帮梁承泽挑了几个看起来确实更顺眼的西红柿，又拿了一盒她说的那种鸡蛋，放进了他的购物车。
梁承泽完全愣住了。他预想过在超市可能遇到的各种尴尬和困难，却从未预料到会有一个陌生的老人，以这样一种自然而不逾矩的方式，闯入他封闭的世界，给予他如此具体而温暖的指导。
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基于共同生活经验的、朴素的善意。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干涩地挤出一句：“谢…谢谢您…”
“客气啥。” 老太太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慢慢就会了。买菜啊，也是门学问。” 她看了看梁承泽依旧僵硬的肩膀，又补充了一句，“年轻人，别老低着头，得多活动活动，瞧你这脖子硬的。”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触动了他内心最紧绷的那根弦。医生冷酷的警告、老周粗糙的提醒，此刻与这位陌生老太太随口一句的关切重叠在一起。
他鼻子莫名一酸，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也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行了，你慢慢逛吧。我得去买我的排骨了，去晚了好的都让人挑没了。” 说完，她利落地推着自己的小购物车（里面装满了各种挑选精良的食材），步履轻快地走远了，很快消失在货架之间。
梁承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周围喧嚣的声浪似乎减弱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购物车里那袋由老太太帮忙挑选的、红得更加温润自然的西红柿，和那盒“本鸡蛋”，心里涌动着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是温暖？是惭愧？还是……一丝微弱的、被连接了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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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西红柿，仿佛不再是简单的商品，而是一个小小的、来自真实世界的善意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滞涩似乎疏通了一点点。他推着车，继续前行。虽然依旧笨拙，依旧会迷失方向，依旧害怕与人接触，但那种快要被信息海洋溺毙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少许。他开始尝试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稍微看看价格，比较一下，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凭感觉。
最终，他买了一把小青菜，一小盒瘦肉馅（在肉摊前鼓足了半天勇气才用手指了指），一把挂面，还有最基本的油盐酱醋（在调味品货架前又经历了新一轮的选择地狱）。
排队结账又是一场考验。他紧张地盯着收银屏幕上的数字，手心里攥着那把现金，生怕钱不够。还好，总额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他几乎是抢着把钱塞给收银员，接过找零和装满食材的塑料袋，逃也似的离开了超市。
走出自动门，重新呼吸到室外相对清爽（虽然混合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时，他竟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阳光刺眼，但他没有立刻低头。
他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但里面食材的重量，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实实在在的满足感。这与他点外卖时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印着logo的纸袋感觉完全不同。
经过小区门口的垃圾站时，他停顿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彩色超市传单，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标着“可回收”的垃圾桶里。
他不再需要这张导航图了。
回到出租屋，他将食材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小块桌面上。西红柿红润，青菜翠绿，鸡蛋圆润，瘦肉馅粉嫩。这些最普通的食材，在此刻他的眼中，却散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属于生命本源的光泽。
接下来呢？
他面对着它们，如同面对着一个崭新的、却又无比陌生的课题。
他拿起一个西红柿，学着老太太的样子，轻轻捏了捏。果然，比他自己挑的要柔软一些。
第一步，该先洗菜？还是先烧水？
他站在那里，再次陷入了熟悉的迷茫。
但这一次，迷茫中，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想要尝试的勇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找零的硬币，其中一枚一元硬币，因为一直紧攥在手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将这枚温热的硬币，放在了那枚最红的西红柿旁边。
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纪念他第一次，从那个吞噬一切的、虚拟的、色彩斑斓的牢笼里，成功带回了一点真实的、有温度的、可以滋养生命的——光。
就在梁承泽对着食材发愣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老周打来的，“小子，咋样，去超市没？”梁承泽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去了，买了些菜。”电话那头的老周明显兴奋起来，“哟，不错啊！晚上我去你那，咱俩整点儿。”梁承泽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梁承泽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犹豫。他打开水龙头，开始认真清洗那些食材。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丝丝凉意，让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笨拙地切着菜，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每一刀都格外用力。不一会儿，老周提着两瓶酒来了。看到梁承泽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老周咧嘴笑了，“行啊小子，有进步！”
两人坐在狭小的餐桌前，喝着酒，吃着梁承泽做的并不完美的饭菜，却都觉得格外香甜。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梁承泽知道，自己的生活，正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