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紧贴着的墙壁,冰冷而粗糙,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坚冰。隔壁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一档喧闹的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尖利而虚假,透过砖石滤成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反而更衬出这边的死寂。梁承泽就这样站着,像一尊被罚站的石像,直到手臂酸麻,直到那枚硌在掌心的硬币几乎要嵌入皮肉。
胃里那半碗西红柿鸡蛋面的余温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油腻和失落感的饱胀。喉咙里干得发紧。
他终于缓缓放下手臂,肌肉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酸痛的抗议。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而扭曲的轮廓,像蛰伏在阴影里的怪兽。他摸索着走到沙发边,重重地瘫倒下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精神与身体双重透支后的极致疲惫。
但他睡不着。大脑像一台过载后无法关机的老旧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内部却在疯狂地、无序地运转。各种念头碎片像失控的弹幕一样飞窜:
邻居那张模糊而厌恶的脸(他想象出来的)……
锅里西红柿鸡蛋咕嘟冒泡的声响和香气……
敲墙声的突兀与冰冷……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那光滑冰凉的触感……
医生冷酷的警告……
老太太挑拣西红柿时笃定的眼神……
泳池里那个胖子憨厚的笑容……
它们交织、碰撞、互相否定。每一次对手机触感的回忆,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渴求,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他猛地坐起来,又强迫自己躺下,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薄薄的垫子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慰藉。
他需要分散注意力!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扫视,最后落在了书桌那张印着颈部操的a4纸上。对!锻炼!医生让做的!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打开手机(手电筒功能),借着那束冰冷的光,走到墙边,将图纸贴在一个稍微显眼的位置。然后,他面对着图纸,深吸一口气,试图模仿第一个后仰动作。
极其缓慢地,尝试将头向后仰。
“咯吱——嘶!” 剧痛如期而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颈椎深处!他痛得瞬间缩回,倒吸着冷气,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不行!还是不行!连这最基础的自救都做不到!
挫败感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暴躁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几乎是立刻!
“咚!咚!” 隔壁传来了更响亮、更不耐烦的两下敲击回应!像是一种警告,一种示威。
梁承泽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却又无处发泄。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被不断挑逗的困兽,双眼通红,呼吸粗重。他想吼回去,想砸东西,想冲过去理论!但所有的冲动都被更深层的社交恐惧和对冲突的畏惧死死压住。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再次用拳头轻轻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他重新瘫回沙发,用薄毯死死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音,一切光线,一切念头。但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那些内心的噪音反而被放大到震耳欲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模糊,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浅眠时——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开关跳闸的声响。
然后,一切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冰箱低沉的嗡鸣消失了。
窗外远处城市的背景噪音似乎也减弱了。
电脑屏幕的电源指示灯熄灭了。
wifi路由器的绿色光点熄灭了。
断电了。
梁承泽猛地掀开毯子,坐起身。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更原始的寂静包裹了他。不是安静,而是死寂。仿佛整个城市,或者说他的世界,突然被拔掉了电源,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废铁。
他的心猛地一沉。停电?在这种时候?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想用它照明,想看看是不是小区停电,想……哪怕只是看看那块漆黑的屏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玻璃的瞬间,他再次僵住了。
即使有电,它也是个砖头。
现在没电,它连砖头都不如。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头彻尾的孤立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他淹没。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网络,没有与外界连接的任何可能。他甚至无法知道这停电是仅限于他这间屋子,还是整栋楼,或者更大范围。他被彻底抛回了前工业时代,困在一片绝对的、现代化的黑暗里。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摸索着,试图走到窗边。膝盖撞到了桌角,痛得他闷哼一声。他忍着痛,踉跄着蹭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外面……也是黑的。
对面那栋楼,原本每晚都亮着的无数窗户,此刻大部分也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的几点烛光或手电筒的光晕在闪烁。整片区域都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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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了这一点,他反而更加恐慌。不是小问题,是大面积停电。什么时候能恢复?他不知道。这意味着,这种绝对的隔绝状态,可能会持续很久。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所有的恐惧。颈椎的疼痛,胃部的不适,对黑暗的本能恐惧,以及对那块“砖头”无法抑制的、病态的思念……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黑暗中溺水。他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再待在这个绝对的黑暗牢笼里,他会疯掉!
必须出去!到有光的地方去!到有人的地方去!即使只是看着别人!
这个冲动如此强烈,压过了对人群的恐惧,压过了社交尴尬,甚至暂时压过了颈椎的疼痛。这是一种纯粹的、源于动物本能的、对黑暗和绝对孤独的逃离。
他不再犹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外套,套上。摸到钥匙和那把皱巴巴的现金。他甚至凭记忆,摸到了桌上那枚冰冷的硬币,紧紧攥在手心。
他跌跌撞撞地摸到门口,打开门。楼道里也是一片漆黑,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竟然也不亮(可能是应急电源也失效了)。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摸索着往下走。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黑暗里,心脏狂跳。
终于走出单元门。小区里同样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像幽灵一样扫过寂静的楼面。
他朝着小区门口走去,那里似乎比里面亮一些。走出小区,来到人行道上。街边的店铺大多也黑了灯,只有少数几家小超市或便利店点着蜡烛或应急灯,玻璃窗内晃动着微弱的人影。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路边,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惊讶、抱怨和一丝新奇。手机屏幕的光亮零星闪烁,试图寻找信号或照明。但更多的,是人们在抬头望天(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或者彼此面对面地说话——一种久违的、被迫的、真实的社交场景。
梁承泽缩着脖子,尽量避免与人接触,但又贪婪地汲取着这些“人气”和那些微弱的光源。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迷失在夜间的游魂。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广场附近。这里聚集了更多的人,几乎可以说是人声鼎沸。许多人从家里出来,聚在这里,仿佛某种自发的避难所。孩子们在黑暗中追逐打闹,发出兴奋的尖叫。老人们坐在花坛边摇着扇子闲聊。情侣们依偎在一起低声私语。
广场中央,居然有人用手机外放着音乐,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音质粗糙,但在这种情境下,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混乱中的生机。
梁承泽远远地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阴影将他笼罩。他不敢融入那片人群,但又舍不得离开这片唯一的光源(远处路灯因停电也灭了,这里是靠几家店铺的应急灯和大量手机屏幕照亮)和声源。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个局外人,观察着这片因意外而凝聚起来的、临时的人类社区。他看到有人分享着蜡烛,有人交换着停电信息,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片难得的、没有电子设备主导的夜景。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在他心中涌动。他害怕这些人,害怕任何可能的交流。但此刻,他又无比需要他们存在所构成的这个“场”,需要这片由人类声音和微弱光芒构成的、温暖的“孤岛”,来对抗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他注意到,很多人和他一样,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失去了电力和网络,现代人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暴露出了某种脆弱和笨拙的本相。但这种暴露,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等感。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都被迫从虚拟世界中暂时跌落回现实。
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星星形状的玩具(大概是电池驱动),咯咯笑着从他面前跑过,追逐着另一个孩子。那点微弱的、五彩闪烁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梦幻的轨迹。
梁承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点光芒吸引,久久没有移开。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一点不确定:
“哎,小伙子,有火吗?”
梁承泽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老头衫、摇着蒲扇的大爷正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我……我没有……” 梁承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慌乱地摇头,声音干涩。
“哦,没事没事。” 大爷似乎也没抱太大希望,摆摆手,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光打量了一下梁承泽苍白的脸和紧张的神情,“也出来躲清净?这鬼天气,停了电更闷热了。”
大爷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抱怨天气,没有任何打探的意思。
“……嗯。” 梁承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听说前面变电站故障,抢修呢,得后半夜了。” 大爷自顾自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然后叹了口气,“没电没网,跟瞎了聋了似的,真不习惯啊。我这烟瘾犯了还没火,嘿。”
梁承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大爷又摇了两下扇子,看了看他,似乎觉得这年轻人有点过于紧张了,便笑了笑:“得,我再找人问问去。小伙子你也找个亮堂地方站着,这黑灯瞎火的别摔着。” 说完,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开了,融入旁边另一小堆聊天的人群。
梁承泽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一次极其短暂、毫无意义的对话。对方甚至没期待他的回应。但这是他停电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
没有指责,没有厌恶,只是一次简单的、关于“火”的询问和关于“停电”的抱怨。
这感觉……很奇怪。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依旧独自站在树下阴影里。但似乎,因为那一次短暂的、无效的交互,以及周围这片被迫形成的、脆弱而嘈杂的人类共同体,那噬骨的孤独感和对黑暗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城市夜空。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硬币。
电,总会来的。
但这一刻,这片黑暗中由人类构成的微弱光点与声浪,和他掌心这枚坚硬的、真实的货币,成了他暂时对抗虚无的、唯一的锚。
就在梁承泽沉浸在复杂情绪中时,一个年轻女孩走到他面前,怯生生地问:“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充电吗?我手机快没电了。”梁承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女孩有些失落,却没有离开,而是和他聊了起来。原来女孩也是被停电逼出家门的,她独自住在附近,停电后的黑暗让她害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停电聊到生活的压力,从手机依赖聊到对简单生活的向往。梁承泽发现,和女孩交谈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很久,远处传来了发电机的轰鸣声,原来是电力抢修车到了。没过多久,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小区里也恢复了光明。人群渐渐散去,女孩笑着对梁承泽说:“谢谢你陪我聊天,希望下次还能遇到你。”梁承泽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硬币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他迎着灯光,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梁承泽打开灯,灯光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他把钥匙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回想着刚刚和女孩的交谈,心中竟有一丝温暖。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各种消息提示音不断。可此刻,他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对手机的病态依赖。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重新灯火通明的街道,人们又回到了各自原本的生活节奏中。但他知道,刚刚那在黑暗中与他人的交流,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从那以后,梁承泽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社交,他开始主动和邻居打招呼,偶尔也会和同事一起聚餐。那枚硬币,他依旧保留着,不过现在它不再是孤独的象征,而是提醒他在黑暗中也能找到温暖和希望的信物。他的生活,因为那场停电,悄然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