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市的光污染将夜幕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凌晨两点十七分。梁承泽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太久——背脊佝偻,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前倾,像被无形的线吊着,贪婪地汲取着手中那块发光的玻璃屏散发的养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油腻,眼袋浮肿得几乎要垂到颧骨。屏幕上,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一个网红博主正在直播深夜吃播,夸张地咀嚼着堆成小山的、裹满酱汁的炸鸡,油脂在特写镜头下泛着诱人又令人作呕的光泽。弹幕疯狂滚动着“666”、“主播牛逼”、“看饿了”。梁承泽的胃里,正翻腾着三个小时前点的那份麻辣香锅外卖的余味,混合着碳酸饮料的气泡感,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灼烧感的饱胀。他并不饿,甚至有些恶心,但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机械地向上滑动,一条条五光十色、空洞无物的短视频冲刷着他的视网膜,填充着这死寂的深夜。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xx外卖】您的常点商家“老地方烧烤”满50减15!夜宵狂欢进行中!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部的灼烧感似乎更明显了些。手指几乎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黄色的图标。烤串、鸡翅、韭菜、茄子……图片在眼前滚动,散发着虚拟的焦香。他犹豫了大概三秒,点了一份烤五花肉和一份韭菜,结算,指纹支付。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做完这一切,一股巨大的、熟悉的虚无感瞬间将他淹没,比窗外的夜色更浓稠。他狠狠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冰凉的玻璃紧贴着t恤,那点凉意却丝毫透不进他燥热麻木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仿佛骨头被生生拧断的剧痛猛地从他后颈爆发,瞬间窜上头顶,又在肩胛骨处炸开!
“呃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梁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高压电流击中。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鬓角。他试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试图将脖子从那个危险的弯曲角度中解放出来。每移动一毫米,都伴随着颈椎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更加剧烈的刺痛,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碾磨着神经。他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一个半抬头的怪异姿势,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这痛楚来得如此凶猛,如此陌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感。不是以往那种酸胀和僵硬,而是一种明确的、内部结构受损的信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着他头颅的七节骨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任由剧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扯般的锐痛才稍稍退去,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重的钝痛,深深嵌入他的颈骨和肩膀的肌肉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那里。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每一块肌肉,终于将脖子抬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位置。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他浑身脱力,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薄薄的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他瘫倒在沙发靠背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目光落在被汗水和指印弄得有些模糊的手机屏幕上。刚才那个油腻的吃播已经结束,系统自动跳转到了下一个视频:一群年轻人在ktv里嘶吼着跑调的歌,灯光迷离,笑容夸张。喧嚣的电子音浪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耳朵,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鼓膜。屏幕的光,那曾经让他感到安心、感到与世界连接的微光,此刻也变得无比刺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芒,扎得他眼球生疼。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毫无预兆地从胃的深处翻涌上来。他猛地侧过身,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里那股混合着外卖油脂和碳酸饮料的酸腐气,顽固地盘踞着。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仇恨,一把抓起手机。指尖触碰到屏幕边缘那层厚厚的、油腻的钢化膜——膜上清晰地粘着一粒早已干硬的米饭,还有几道凝固的、不知是什么酱料的深色污渍。这是他生活的印记,如此肮脏,如此具体。他想把它扔掉,远远地扔开,扔出窗外,让它在楼下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间,肩膀和脖颈连接处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警告般的刺痛。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手臂瞬间失力,手机“啪”地一声,沉重地砸回他的大腿上。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裤传来。
他失败了。连扔掉手机的力气和勇气,都被这具残破的身体剥夺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放弃了。他蜷缩在沙发里,身体因为残留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凌晨的寒气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包裹着他汗湿的身体,冷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他摸索着,从沙发缝隙里扯出一条皱巴巴、带着可疑油渍的薄毯,胡乱裹在身上。毯子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灰尘、体味和外卖食物残留的复杂气味,但这微弱的温暖,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不敢再低头看手机。那小小的屏幕,此刻像是一个黑洞,一个将他牢牢吸附、榨干精力、摧毁健康的恶魔。他只能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很低,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还有一小块渗水留下的深色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寂静放大,显得格外刺耳。楼下不知哪户人家养的狗,短促地叫了几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这死寂的、被电子噪音隔绝开来的真实世界,此刻向他露出了冰冷坚硬的一角。孤独不再是抽象的、弥漫的情绪,它具象成了这冰冷的空气,这僵硬的脖颈,这空荡得令人心慌的胃,这四壁狭窄的墙壁。他被困在这里,困在这副日渐腐朽的躯壳里,困在这由数据和算法编织的、看似无限实则逼仄的牢笼中。
身体的警报声从未如此响亮。疼痛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开了他麻木的感官。他想起了那份被他塞在某个角落的体检报告单。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带着某种不详预感的纸片。此刻,报告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医学名词——“颈椎生理曲度变直”、“肩颈肌肉劳损”、“轻度脂肪肝倾向”、“甘油三酯偏高”——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细小的鬼魅,在他僵硬的颈椎间盘里跳舞,在他油腻的肝脏上游荡,在他饱胀的胃壁上摩擦,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能再这样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哭腔,充满绝望。这声音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清晰。是那个被埋藏在层层叠叠的电子垃圾和麻木之下的、真正的梁承泽在呼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体的堤坝,似乎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疼痛,就是洪水即将漫顶的征兆。
就在这时,“叮咚!”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撕裂了室内的死寂,也狠狠刺了他紧绷的神经一下。
外卖到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梁承泽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动作迟缓。他扶着沙发扶手,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身体,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那根脆弱的颈椎。他像个蹒跚的老人,挪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的外卖员,戴着蓝色的头盔,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职业性的麻木。一股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塑料包装袋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烧烤的味道。
“梁先生?您的外卖。” 外卖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袋子递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烤串签子的尖锐形状。
梁承泽看着那个袋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胃里的不适和突如其来的健康恐惧,在手机上点下了取消订单的按钮。他以为他战胜了那一刻的欲望。可现在,这份被他取消的、油腻的烧烤,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他面前。app的取消流程失败了?还是他当时在剧痛和混乱中根本没点成功?记忆一片模糊。饥饿感早已被疼痛和恶心取代,看着那袋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指触碰到温热的塑料袋,油腻的感觉仿佛能透过袋子传过来。就在他接过袋子,外卖员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梁承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他想说:“等等……”
他想说:“这单我好像取消了……”
他想说:“我……不太舒服……”
他甚至想说:“谢谢,这么晚辛苦了……”
任何一个句子,任何一个字,都是与这个真实世界、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建立一次微小的、真实的连接的机会。一个打破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气泡的机会。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是长久的沉默带来的语言功能退化?是害怕打破沉默的尴尬?是觉得这些话毫无意义,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还是……仅仅是这具身体和精神都太疲惫,疲惫到连发出一个音节都成了巨大的负担?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介于“嗯”和“呃”之间的气音。干涩,短促,毫无意义。
外卖员似乎根本没期待听到什么,或者根本没注意到他细微的举动,已经快步走向电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很快消失。
门,在梁承泽面前,沉重地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音,将他重新锁回那个只有外卖气味和手机光芒的、熟悉的牢笼里。
他拎着那袋油腻的烧烤,像拎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沉重。他走到狭小的厨房区域,那里堆放着之前几天还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他打开袋子,烤五花肉的肥油已经浸透了纸袋,韭菜烤得有点焦黑。那股浓烈的、混杂着孜然辣椒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强烈的抽搐。
他盯着那堆食物,眼神空洞。身体内部的疼痛(颈椎、肩膀)和外部的诱惑(食物的香气)在激烈地撕扯着他。一个声音在尖叫:“扔掉!快扔掉!你不能再吃了!你的身体在抗议!” 另一个声音却在疲惫地低语:“吃吧,吃下去,用这熟悉的味道填满空虚的胃,麻痹疼痛的神经,然后……继续沉沦,直到下一次更剧烈的疼痛将你唤醒,或者彻底摧毁你。”
最终,疲惫和一种更深层的、根植于习惯的麻木占了上风。他拿出手机——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颈部的酸痛——点开外卖app,找到刚才的订单,在“已完成”的订单下面,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申请售后”按钮。他点进去,选择“订单问题”未收到餐”,然后在描述框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慢地、费力地敲打着虚拟键盘:
【烧烤不是我点的,送错了,我取消过订单。】
点击提交。系统提示:【已提交,客服将在24小时内处理】。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等客服可能的回复,也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理由是否站得住脚(他确实收到了,而且是他自己点的,只是后来取消了)。他只是完成了一个程序,一个用电子手段解决现实问题的、冰冷的程序。这让他感到一丝虚假的掌控感。
处理完“售后”,他看也没再看那袋烧烤一眼,像躲避瘟疫一样,把它塞进了那个已经堆满的、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垃圾桶不堪重负地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仅剩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疼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和肩膀。他急需一点缓解。他记得上次买止痛膏药还是半年前。他扶着墙壁,挪回客厅,在堆满杂物的茶几下方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盒崭新的膏药,包装还没拆开。生产日期是半年前。
他笨拙地撕开包装,拿出一片膏药。刺鼻的、浓烈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反手,摸索着疼痛最剧烈的颈椎位置,凭着感觉,将那片带着粘性的、散发着怪味的膏药,歪歪扭扭地贴了上去。冰凉的膏药接触到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弱的麻痹感,但很快就被膏药本身的刺激性和皮肤下的深层疼痛所取代。他贴得很不好,膏药的边缘皱巴巴地翘着,像个拙劣的补丁。
他重新瘫倒在沙发上,薄毯裹紧。膏药的气味、垃圾桶里烧烤的余味、自己身上的汗味……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象征着颓败的气息。他想闭上眼睛,但颈椎的疼痛让他无论什么姿势都难以找到片刻的安宁。每一次微小的转动,甚至呼吸的起伏,都牵动着那根脆弱的神经。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是为了刷短视频。他点开了手机自带的健康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寻找着那个记录屏幕使用时间的界面。当那个数字跳出来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过去7天平均屏幕使用时间:11小时47分钟】
【今日使用时间(截止凌晨2:45):7小时22分钟】
11小时47分钟!接近半天的时间!他的眼睛,他的大脑,他的颈椎,他的整个生命,竟然有将近一半的清醒时间,是浸泡在这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里!而今天,在经历了剧痛、干呕、恐惧之后,在凌晨两点多,这个数字已经累积到了7个多小时!这冰冷的数字,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浑浑噩噩的生活,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真相:他生命的养分,正在被这块玻璃屏疯狂地汲取、消耗,留下的是日益衰败的躯壳和一片狼藉的精神荒原。
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11小时47分钟。这不是使用时间,这是慢性自杀的记录单!是颈椎疼痛的根源!是脂肪肝的帮凶!是孤独的催化剂!是生命被无声蒸发的证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悔恨和愤怒的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咆哮,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剧烈的动作再次引发了颈椎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他高高举起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的肌肉因为愤怒和决心而绷紧、颤抖。这一次,他要砸下去!砸碎这个该死的牢笼!砸碎这个吞噬他生命的魔鬼!
手臂在空中凝固。力量积蓄到了顶点。
然而,预期中的、玻璃爆裂的脆响并没有发生。那高举的手臂,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的蛛网死死缠住,最终,只是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来。
手机“噗”地一声,掉落在沙发柔软的坐垫上,屏幕朝下,光芒被掩埋。像一个失去了所有魔力的普通物件。
梁承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失败的雕像。愤怒的岩浆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覆盖着绝望。他还是没能做到。砸碎手机的勇气,在最后一刻,被一种更深的、刻入骨髓的依赖和习惯所瓦解。是害怕失去与那虚幻世界的唯一联系?是恐惧面对没有屏幕后那更加巨大、更加空洞的真实孤独?还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低沉,沙哑,充满了自我厌弃。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掌心感受到油腻的皮肤和眼角的湿意。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身体的疼痛(颈椎、肩膀)和心灵的疼痛(巨大的无力感、自我憎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越收越紧。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蜷缩着,裹着那条散发着异味的薄毯,像一只受伤的、被世界遗忘的动物。膏药的怪味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垃圾桶里烧烤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窗外,城市的巨大机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而在这间十平方米的囚室里,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那具因为疼痛与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孤独不再是背景音,它就是空气本身,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