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炭火终于被加倍的奥美拉唑暂时扑灭，只留下一种沉重的、如同塞满湿棉絮般的钝感。梁承泽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和精神都像被反复捶打过的破布，疲惫得连刷手机的力气都彻底消散了。碎裂的手机屏幕躺在角落，蛛网状的裂纹里透出最后一点幽蓝的微光，映照着那张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游戏合影，像一个冰冷的电子墓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楼上402室那永不疲倦的滴答水声，如同来自异世界的节拍器，精准地敲打着现实的鼓面。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冰冷的针尖，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如同深海的淤泥，正将他缓缓吞没。卸载掉王者荣耀，斩断与“小雨淅淅”最后的数据脐带，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的、被掏空般的虚无。他像一具被遗弃在宇宙荒原的躯壳，失去了所有坐标和引力。连愤怒和悲伤都耗尽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空洞。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出租屋这片熟悉的废墟。堆叠的外卖盒散发着隔夜油脂的酸败气，灰尘在窗台缝隙里积成毛茸茸的毯子，天花板上的酱褐色洇痕像一块不断扩散的尸斑……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个发出低沉嗡鸣的旧冰箱上。
冰箱？多久没认真打开过了？他记不清。那里面早已不是存放食物的空间，而是一个被遗忘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墓穴。每次开门，都是为了取出冰镇啤酒或速冻饺子，然后迅速关上，隔绝里面涌出的、混合着腐败食物和霉菌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
一股莫名的冲动，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也许是因为极致的空虚需要被填满，哪怕是被恐惧和厌恶填满。也许是想用某种极致的感官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站起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那个白色的、漆皮剥落的金属方盒。
握住冰箱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开启的不是冰箱，而是一口尘封的棺椁——用力拉开了门。
嗡——
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鸣瞬间增大，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端冰冷、浓烈腐败酸臭和某种……腥甜的怪异气味，如同实质的、粘稠的瘴气，瞬间汹涌而出，狠狠撞在他的脸上！那气味是如此浓烈，如此复杂，如此具有攻击性！腐败的蔬菜、过期的酸奶、凝结变质的肉汁、长期未清理的冷凝水混合着灰尘形成的污垢……所有这些气息在低温下发酵、融合，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嗅觉正常的人瞬间呕吐的生化武器！
“呃！”梁承泽被呛得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口鼻，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眼泪瞬间被刺激得涌了出来。他眯起被气味刺激得生疼的眼睛，借着冰箱内昏暗的、因门开而亮起的灯光，看向内部。
眼前的景象，比气味更加触目惊心。
冷藏室像一个微型的、被冰封的垃圾填埋场。
最上层，几个早已看不出原貌的、覆盖着厚厚白霜的塑料外卖盒，如同冻土里的化石。盒盖被冰霜顶开，露出里面黑褐色、凝结成块的、辨不出成分的油污状物质，像某种地质变迁形成的丑陋矿藏。
中层搁架，几颗早已脱水干瘪、长满黑色霉斑的蔫白菜，如同风干的木乃伊。旁边躺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辨认不出颜色的糊状物，塑料袋被冻得硬脆，边缘裂开，渗出深褐色的汁液，在搁架上凝固成冰。
最下层保鲜抽屉里，景象更加恐怖。几个透明的塑料盒里，原本可能是水果或蔬菜，现在则完全被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色彩斑斓的霉菌所覆盖！白色的、绿色的、黑色的菌丝如同邪恶的森林，在腐败的汁液中疯狂生长、缠绕，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抽象图案！一股更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腐败气息正从抽屉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
梁承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扶着冰箱门框，强忍着不适，目光艰难地移向冰箱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在冷藏室最内侧、靠近冷凝管下方、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一个被遗忘的、深埋在几个腐败外卖盒下面的白色塑料餐盒，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那个餐盒本身很普通，廉价的pp材质，边缘有些变形。吸引他目光的，是餐盒里面，以及餐盒周围蔓延开来的景象——
餐盒内部，早已没有食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如同天鹅绒般细腻的、散发着诡异荧光绿的苔藓！那绿色是如此鲜艳，如此不真实，在冰箱昏暗的灯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微弱而迷幻的、如同夜光手表般的幽光！苔藓层极其厚实、茂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像给这片诡异的绿毯镶嵌了无数细小的钻石。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片茂密的荧光绿苔藓，并没有被局限在那个小小的餐盒里！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正顽强地、贪婪地向四面八方扩张！粗壮的、带着吸盘的苔藓根茎（或菌丝？）如同微型的绿色血管网络，已经突破了餐盒脆弱的塑料壁！它们沿着冰箱内壁冰冷的金属表面攀爬、蔓延！在布满油污和冷凝水的内壁上，在那些腐败食物的残骸边缘，甚至在邻近的外卖盒的塑料外壳上，都附着着、生长着这种顽强到令人恐惧的荧光绿生命体！
它们像一张微型的、不断生长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苔藓地毯，覆盖了冰箱内壁的一角！苔藓层上，还凝结着细小的、如同露珠般的冷凝水珠，在幽绿的光晕映衬下，像一颗颗冰冷的翡翠。
腐败的恶臭中，梁承泽竟然清晰地嗅到了一丝属于这片苔藓的、独特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木质气息的腥甜味道！这味道混杂在冰箱整体的死亡气息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生机勃勃！
他被这地狱般又生机勃勃的景象彻底震住了！胃里的翻腾似乎都被冻结了！一种混合着极致厌恶、生理性恐惧和某种……病态般吸引力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他的心神。他像着了魔一样，忘记了恶臭，忘记了寒冷，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向那片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苔藓伸出了手。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靠近那片茂密的、荧光绿的绒毯。
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感受到冰箱内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手指，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苔藓上方消散。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
冰凉！
湿滑！
带着一种粘稠的、富有弹性的质感！
那触感，如同触碰某种活物的皮肤！冰凉的表皮下，仿佛蕴含着某种缓慢流动的生命力！指尖传来的粘稠感，像是苔藓分泌的某种原始体液。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稍微用力按压时，那看似柔弱的苔藓层，竟带着一种惊人的韧性，微微下陷后又反弹回来！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感，顺着指尖传递上来！仿佛这片寂静的、被冰封的苔藓地毯内部，正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缓慢的、却无比坚韧的生命律动！
梁承泽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上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亮绿色的粘液，在冰箱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像看一个来自外星的怪物般，死死盯着那片在腐败废墟上蓬勃生长的荧光绿苔藓。一个冰冷而荒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蕈，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苔藓……
不就是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生长！
腐烂的外卖盒、变质的蔬菜、凝固的油污…… 这不就是他赖以生存的、由算法精准投喂的数字饲料？那些刷不完的短视频，点不尽的外卖，打不完的游戏，不正是滋养他这具“肉做电池”的、最终导致身体和精神全面溃烂的培养基？
冰冷、黑暗、充满腐败气息的冰箱环境…… 这不就是他赖以苟延残喘的电子茧房？这间堆满外卖盒、被屏幕蓝光统治、散发着孤独和绝望气味的出租屋？一个隔绝了真实世界、温度和阳光的、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囚笼？
而这片在如此恶劣环境中，在腐败的养料上，依旧顽强地、甚至可以说疯狂地生长蔓延，发出诡异荧光的苔藓…… 这不正是他自己？这不正是豆瓣小组里那一百多万“电子牲口”？在精神的废墟上，在算法制造的垃圾堆里，依靠着多巴胺的廉价刺激和虚拟关系的微弱暖意，像苔藓一样，卑微地、麻木地、却又顽强地“活着”，发出一点微弱而扭曲的“快乐”荧光？
一种冰冷的、带着巨大自嘲和更深刻恐惧的明悟，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梁承泽的全身！
苔藓在腐烂物上蓬勃。
算法在精神废墟上繁育快乐。
二者，皆是寄生在死亡之上的畸形繁荣！
而我，是供养这片畸形繁荣的培养基本身！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无情地剖开了他生存的本质！他不再是“肉做的电池”，而是更底层的、更可悲的存在——一块正在腐烂、却滋养着苔藓（麻木的快乐）的培养基！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生理性厌恶和存在性恐慌的冲动，如同失控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梁承泽！他猛地后退一步，“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冰箱门！隔绝了那片幽绿的光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背靠着冰冷的冰箱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胃里刚刚平息的钝痛似乎又被这巨大的精神冲击点燃，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刚才的窥视中被污染了。
不行！必须清理掉！立刻！马上！将那恶心的、如同他自身存在隐喻的苔藓连同它的培养基一起，彻底清除！
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欲驱使他行动起来。他冲向卫生间，抓起那瓶还剩半瓶的、散发着刺鼻氯味的廉价84消毒液。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双洗衣服用的橡胶手套（已经有些发硬开裂）和几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他甚至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把已经生锈、沾满油污的旧锅铲——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用来铲除那粘稠苔藓的“武器”。
全副武装（戴着开裂的橡胶手套，口罩都没戴，只屏住呼吸），他再次站在冰箱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感，猛地拉开了冰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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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臭再次汹涌而出！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神凶狠地盯着冷藏室深处那片幽绿的角落。
他先粗暴地将上层和中层那些腐败的外卖盒、蔫白菜、糊状物塑料袋，一股脑地扫进大垃圾袋里！动作粗暴，带着发泄般的戾气。腐败的汁液溅在手套上，冰冷的、粘腻的触感让人作呕。
终于，清理到了最下层的保鲜抽屉。他屏住呼吸，用力拉开了抽屉。
嗡——！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霉菌孢子和苔藓腥甜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抽屉里，那几个被彩色霉菌完全覆盖的塑料盒如同邪恶的艺术品。而最内侧，那片荧光绿苔藓的核心区域，在抽屉被拉开的瞬间，仿佛感受到了光线和空气的扰动，那幽绿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点？
梁承泽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抓起生锈的锅铲，像铲除毒瘤般，狠狠地、粗暴地戳向那个被苔藓完全占据的白色塑料餐盒！
“噗嗤！”
锅铲的钝刃轻易地刺破了脆弱的餐盒塑料壁！一股粘稠的、亮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腥甜味的汁液瞬间从破口处涌了出来！同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尘埃升腾般的灰绿色烟雾（可能是霉菌孢子？）也随之弥漫开来！
“咳咳…咳！”梁承泽猝不及防，吸入了少量粉尘，顿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强忍着不适，手上更加用力！他疯狂地用锅铲刮铲着餐盒里那厚实的、粘稠的苔藓层！
苔藓的韧性超出了他的想象！它们不像泥土那样松散，而是像一层富有弹性的、湿滑的胶质，牢牢地附着在餐盒底部和壁上！生锈的锅铲刮下去，只能带走表层的部分，下面粗壮的根茎网络依然顽强地扎根在腐败的基质里！每一次刮铲，都带出更多粘稠的绿色汁液和弥漫的粉尘！
冰箱内壁上那些蔓延出来的苔藓更难清理！它们像微型的爬山虎，根茎紧紧吸附在冰冷的金属和塑料表面，锅铲刮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或者刮掉表面一层绒毛，底下的“血管网络”依然清晰可见！
清理过程变成了一场肮脏、艰难、令人身心俱疲的战争！汗水混合着冰冷的冷凝水，顺着梁承泽的额角流下。刺鼻的消毒水味、苔藓的腥甜味、腐败食物的恶臭、霉菌孢子的粉尘……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窒息的毒气！胃里的钝痛在剧烈动作和吸入粉尘的双重刺激下，再次变得尖锐起来！
他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刮铲、抠挖！将铲下来的粘稠苔藓团块、破碎的塑料餐盒碎片、连同那些被苔藓污染的腐败物，一股脑地扫进垃圾袋！动作越来越粗暴，带着一种毁灭的快感和巨大的厌恶！
终于，那个核心的餐盒被彻底捣毁、清理掉了。冰箱内壁上蔓延的苔藓也被他刮掉了大部分，留下一些顽固的根茎痕迹和粘稠的绿色污渍。
整个冷藏室内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粘稠的绿色汁液、刮下来的苔藓碎屑、消毒水的白色泡沫和腐败物的残骸。恶臭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搅动而更加浓郁。
梁承泽精疲力竭地直起腰，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拉风箱般起伏。他看着眼前这片被他亲手制造的、更加混乱不堪的废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拿起那瓶84消毒液，拧开盖子，对着冰箱内壁、抽屉、特别是那片曾经被苔藓覆盖的区域，狠狠地、近乎疯狂地喷洒！
嗤——嗤——
刺鼻的氯味瞬间盖过了其他气味，白色的泡沫覆盖了粘稠的绿色污渍，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灼烧着什么。
喷完大半瓶消毒液，梁承泽像打了一场败仗的士兵，拖着疲惫不堪、沾满各种污秽的身体，将那几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色垃圾袋吃力地拖出家门，扔进了楼道尽头那个永远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垃圾桶。回来时，他几乎是爬着进了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着喉咙。
当他终于用冷水草草冲洗掉手上和身上的污秽，再次回到冰箱前时，冰箱门依旧敞开着，像个被剖开的伤口。内部被消毒液泡沫覆盖，一片狼藉。刺鼻的氯味依旧浓烈。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狼藉。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一种巨大的、如同被掏空般的疲惫和更深的虚无。那片荧光绿的苔藓消失了，但它带来的启示和恐惧，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意识里。
就在他准备关上冰箱门，彻底结束这场噩梦般的清理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冰箱冷藏室最底层、靠近排水孔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他刚才清理时遗漏的、或者说是苔藓扩张版图最边缘的一个点。
一小撮，极其微小的、如同绿豆般大小的荧光绿苔藓，正顽强地附着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它们藏在排水孔边缘的阴影里，在消毒液泡沫的缝隙中，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执着的幽绿光芒！
梁承泽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一小撮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缝，瞬间爬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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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消毒…毁灭…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像系统清理冗余数据，像格式化一块被感染的硬盘。
但生命——哪怕是最卑微、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它的韧性，远超他的想象！远超算法的计算！只要有一丝腐败的养料，一点冰冷的水汽，一片黑暗的角落，它就能扎根，就能蔓延，就能在死亡之上，绽放出诡异而顽强的荧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关上了冰箱门。隔绝了那片狼藉和刺鼻的氯味。冰箱压缩机重新发出沉闷的嗡鸣。
他走到厨房水槽边。水槽里还扔着他清理时用过的那双开裂的橡胶手套和那把生锈的旧锅铲。锅铲的铲面上，还粘着几小块没清理干净的、亮绿色的苔藓碎屑。
他盯着那几小块碎屑。它们离开了冰箱的低温环境，暴露在相对温暖的空气中，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湿润的、粘稠的质感，像几颗微型的、绿色的眼泪。
一个更加荒诞、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疲惫不堪的心神。
他没有像处理垃圾一样将它们冲入下水道。
他拿起一个之前装外卖酸奶的空塑料盒——很小，很薄，透明的盒壁上还印着模糊的logo。他用手指（没有戴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锅铲上那几小块粘稠的、亮绿色的苔藓碎屑，一点一点地抠了下来，放进了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盒里。
然后，他走到窗台边。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他将那个小小的、装着几块绿色苔藓碎屑的透明塑料盒，放在了积满灰尘的窗台一角。旁边，就是他几天前用外卖退款换来的、那个粗糙的双筒望远镜。
昏暗的光线下，那几块来自冰箱地狱的苔藓碎屑，在透明的塑料盒里，静静地躺着，散发着极其微弱、却依旧可以被捕捉到的、一点幽绿色的荧光。
梁承泽站在窗台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盒。胃里的炭火似乎又开始了缓慢的闷烧。
警示盆栽。
这就是他为自己留下的。
一个来自腐烂深处的、沉默的、发着微光的、活着的——
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