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药的怪味像一层粘稠的油膜,顽固地附着在出租屋的空气中,混合着垃圾桶里烧烤的油脂气息,以及梁承泽身上散发出的、被冷汗浸透又捂干后的酸腐体味。他维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尊被痛苦和时间共同风化的石雕。颈椎的剧痛已经退潮,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嵌入骨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带动着沉重的锤子,敲打在那几节脆弱的骨头上。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则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铁丝紧紧缠绕、勒紧,僵硬得失去了知觉。
身体的疼痛是明确的坐标,将他牢牢钉在现实的泥沼里。而比这更糟的,是精神上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昨夜那场试图砸毁手机却最终失败的自我叛乱,像一场高烧后的虚脱,抽干了他仅存的所有力气和愤怒。剩下的,只有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和无边的绝望。他像被抽走了脊椎的软体动物,瘫在沙发上,连挪动一根手指的意愿都消失了。
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那块渗水形成的扭曲脸谱。它似乎在笑,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懦弱,他的无能,他这被一块发光玻璃屏彻底驯服的可悲人生。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毫无韵律可言的固定电话铃声,猛地炸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了这凝固的死寂。
梁承泽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电击。颈椎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牵扯,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他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在堆满杂物、几乎被遗忘的电视柜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机身发黄的旧式座机电话,正疯狂地跳跃着,发出歇斯底里的鸣叫。红色的来电指示灯一闪一闪,如同垂死生物急促的心跳。
这声音,这物件,都太陌生了!上一次它响起是什么时候?一年前?还是更久?在这个人人只靠微信语音和视频通话的时代,这台座机早已沦为纯粹的装饰品,或者说,是这间出租屋上一个时代遗留的化石。它的铃声,粗暴地将梁承泽从自我沉溺的泥潭中拖拽出来,粗暴地将他抛回一个他几乎遗忘的、需要即时响应的现实世界。
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会是谁?房东?催债的?还是……某个他早已遗忘在通讯录角落、却固执地保留着他这个“古董号码”的远房亲戚?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必须开口说话,必须用干涩的喉咙和退化的大脑去组织语言,去应对。这念头本身就让他头皮发麻,胃部抽搐。
铃声持续尖叫着,带着一种不接听就誓不罢休的执拗。
梁承泽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极其缓慢地从沙发上撑起身体。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颈椎的呻吟和肌肉的抗议。他踉跄着扑到电视柜前,看着那台疯狂嘶鸣的机器,犹豫着,恐惧着。最终,在那铃声即将耗尽对方耐心、可能自动挂断的前一秒,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冰凉的塑料听筒握在汗湿的手心,沉重得如同烙铁。
“喂?”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挥之不去的虚弱感。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清。
“梁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高亢、急促、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嗓音,是房东王太太,“我打了你八百遍手机都没人接!你搞什么名堂啊?微信也不回!是不是想赖账啊?”
手机?梁承泽茫然地转头看向沙发——他那块黑色的“生命之源”正屏幕朝下地陷在坐垫里,死寂无声。昨夜耗尽电量了?还是在他崩溃时不小心按到了关机键?他完全没注意。一种与世界失联的恐慌感瞬间掠过心头,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麻烦淹没。
“我……” 他试图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
“别我我我的了!” 王太太的声音像机关枪,“今天都几号了?啊?5号了!房租呢?上个月就晚了两天,这个月还想拖?我跟你说,我这房子多少人排队等着租!要不是看你……”
“对…对不起…” 梁承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颈椎的疼痛让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马上去转…微信…微信转您…”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钱不是问题,他的工资卡里还有余额,问题是他必须立刻、马上摆脱这个声音,这个迫使他必须回应的压力源。
“微信转?你手机是摆设啊?现在!立刻!马上!” 王太太的声音拔得更高,几乎要刺破听筒,“再拖我就找开锁公司来清东西!你那些破玩意儿我全给你扔出去!” 啪!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着梁承泽的耳膜。他握着听筒,僵在原地,听着那空洞的忙音,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催租的咆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靠着电视柜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入皮肤。颈椎的钝痛和肩膀的僵硬感在冰冷的刺激下似乎更加清晰。他需要钱,需要立刻给房东转账,平息这场风暴。而这一切,都需要那块该死的、此刻却如同板砖一样死寂的手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沙发,抓起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没电了。他慌张地在身下摸索,在沙发缝隙的杂物堆里(零食包装袋、揉成一团的纸巾、不知何时掉落的硬币)翻找充电线。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塑胶线材,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出来,线头却带着可疑的黏腻感——不知沾上了什么陈年的饮料污渍。
他将充电线插入手机接口,另一端插进沙发旁边墙壁上那个被各种充电器插头霸占、几乎不堪重负的插座。
一秒,两秒,三秒……手机屏幕依旧漆黑一片。没有熟悉的充电提示符亮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用力按了按充电接口,又检查了充电线插头是否插紧,甚至拔掉重插。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不…不会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他尝试用充电线连接自己的旧充电宝——充电宝的指示灯显示电量充足,但手机依然毫无动静。他又换了另一个插座,结果一样。冷汗再次从额头渗出。不是充电线的问题?难道是……手机接口坏了?他想起昨天剧痛时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腿上那一下沉闷的声响。还是说……手机本身彻底坏了?
这个念头如同五雷轰顶!砸毁手机的冲动在昨夜最后一刻被依赖感阻止,难道命运却用这种方式强行将它剥离?失去了手机,他拿什么转账?拿什么联系房东?拿什么点外卖?拿什么……填充这无边无际、令人发疯的空白和孤独?他甚至不知道房东王太太的银行账号!所有的联系都依赖微信!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没有手机,他寸步难行!他会被房东赶出去!他会饿死在这间屋子里!他会彻底与这个世界失联,变成一个真正的、被遗忘的幽灵!
“不…不行…” 他像困兽一样低吼,猛地站起来,这个动作又引发一阵眩晕和颈椎的剧痛。他踉跄着扑到狭小的书桌前——那是房间里唯一还算整洁的区域,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桌上放着一台落满灰尘的旧笔记本电脑,是他大学时代的遗物,屏幕边框宽得能跑马。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屏幕,按下电源键。风扇发出一阵老迈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嗡嗡”声,屏幕艰难地亮起,显示出久违的、早已过时的操作系统启动界面。进度条走得异常缓慢。梁承泽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油腻的桌面,每一次敲击都牵扯着肩膀的疼痛。他需要网络!需要连上wifi!需要登录网页版微信!
终于,系统启动完毕。他移动鼠标——鼠标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点开无线网络连接图标。里,本该自动连接的“ho_wifi_5g”信号格,竟然显示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叉号!【未连接】!
“怎么回事?!”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恐慌而变调。他检查笔记本的无线开关,是开启状态。他反复刷新网络列表,除了几个信号微弱、带锁的邻居wifi,他自己的网络名称彻底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断网了。
在手机疑似报废的当口,连wifi也断了!
这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最后一座山!梁承泽感觉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摔倒。颈椎的疼痛、肩膀的僵硬、胃部的空虚感、被房东催租的恐慌、失去通讯工具的绝望,以及此刻网络中断带来的彻底孤立感……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嘶吼爆发出来!那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被逼到绝境的恐惧和崩溃!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边缘沾着咖啡渍的马克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白色的瓷片和褐色的陈旧咖啡渍四散飞溅,像一场绝望的微型烟花。碎片溅落到地上、床上、甚至弹到他的脚边。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不止。
砸完杯子,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墙壁上那摊污渍,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空虚感迅速取代了短暂的破坏快感。问题依然存在,甚至更糟了。他需要解决网络!需要联系房东!需要食物!他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羞耻。向谁求助?他能打给谁?那台座机?通讯录?他甚至连通讯录在哪里都忘了!在这个城市,他是一座孤岛。不,孤岛还能看到海,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抛进了真空。
就在他陷入更深的绝望泥潭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门铃,是直接用手敲击门板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节奏。
“笃,笃笃。”
梁承泽浑身一僵,像受惊的兔子。会是谁?房东这么快就叫人来清东西了?还是……警察?因为他刚才砸杯子的噪音?恐慌再次攫住他。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你好?有人在吗?宽带维修!” 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带着一点口音,穿透门板,“系统检测到这片区域有光信号异常,过来看看!”
宽带维修?梁承泽混乱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wifi断了……维修工……他像是溺水者看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尽管内心充满了对陌生人闯入的恐惧和抗拒,但解决网络问题成了压倒一切的本能需求。他必须联网!必须转账!必须恢复与那个虚拟世界的连接!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忍着颈椎的剧痛,挪到门边。透过猫眼,他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材敦实、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一种见惯不怪的平静。
梁承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心脏的狂跳,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一股楼道里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潮气的味道涌了进来。门外站着的维修工老周,看到开门的梁承泽,明显愣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油腻凌乱,裹着一件皱巴巴的薄毯,身上散发着药膏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息,眼神涣散又充满警惕,整个人像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
“呃……你是梁承泽先生?” 老周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又看看梁承泽的状态,语气放缓了些,“我是联通维修的老周。系统显示你家这块光信号不太稳,导致断网了是吧?”
梁承泽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嗯”。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下意识地想把门再关小一点,将自己藏起来。
“行,我进去看看光猫和线路。” 老周倒是很利索,似乎对这种住户状态见怪不怪了。他侧身,很自然地就走了进来,仿佛进入自己家后院。梁承泽被动地让开,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道的光线,出租屋再次被昏暗笼罩,但多了一个陌生人的气息和存在感,这让他感到极度不自在和紧张。
老周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屋内:堆满外卖盒的垃圾桶、满地狼藉的马克杯碎片、墙壁上的污渍、沙发上凌乱的毯子和陷在里面的手机、以及书桌前那台亮着屏幕的老旧笔记本。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角落那个小小的弱电箱。
梁承泽像影子一样,远远地缩在厨房门口(如果那个只有水槽和小冰箱的区域能称为厨房的话),身体紧绷,颈椎的疼痛因为紧张而加剧。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展览,这肮脏、混乱、散发着颓败气息的私人空间,暴露在一个陌生人审视的目光下,让他无地自容。他恨不得立刻消失。
老周打开弱电箱,里面线路有些杂乱。他熟练地拿出工具,检查光猫的指示灯。“哟,los灯红了,难怪没信号。”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光路不通了。” 他开始检查光纤接口,又拿出一个带着小屏幕的测试仪器,对着接口捣鼓起来。
“小伙子,你这屋……挺安静啊。” 老周一边干活,一边似乎想缓解一下过于凝滞的气氛,随口搭话。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特别的情绪,就像在聊天气。
梁承泽身体更僵硬了,喉咙像被堵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毫无意义的寒暄。安静?不,是死寂,是孤独。但他只能又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老周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应,继续检查线路。“现在年轻人啊,离了网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刚看你那电脑还开着,急坏了吧?” 他动作麻利地拧开一个接口,吹了吹里面的灰尘,“这光纤头有点松了,接触不良。” 他重新插紧,又用仪器测试了一下。“嗯,好了,光信号正常了。” 他拍了拍光猫。
梁承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了?这么快?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网络图标,那个刺眼的红色叉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wifi信号格!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感瞬间冲上头顶!他甚至忽略了颈椎的疼痛,踉跄着扑到书桌前,颤抖着手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熟悉的搜索引擎页面瞬间加载出来!网通了!世界重新连接上了!
他几乎是立刻点开了网页版微信的登录界面,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快速输入账号密码。登录成功!熟悉的绿色界面弹出,瞬间被房东王太太的十几条未读语音消息和未接语音通话请求刷屏!那鲜红的数字标记刺得他眼睛生疼,却也像是一剂强心针——他还没有被彻底抛弃在这个数字世界之外!
“师傅!谢…谢谢!” 梁承泽猛地回头,对着还在收拾工具的老周,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依旧嘶哑,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真诚。这是他今天,不,可能是这周甚至这一个月来,第一次清晰、完整、带着情绪地说出的一句话。
老周正把测试仪器收回工具箱,听到道谢,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摆摆手:“嗨,小毛病,分分钟的事儿。客气啥。” 他拉上工具箱的拉链,环顾了一下这间逼仄、混乱的屋子,目光在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地上的碎片和梁承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像是理解,又像是叹息。
“小伙子,” 老周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网是通了,可这人啊……也不能总泡在网里头。” 他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玩意儿,” 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还有这儿,都得时不时接接地气儿。老对着那亮闪闪的方块儿,再好使的脑子,再热乎的心,都得锈住咯。”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土气,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梁承泽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接地气儿?心会锈住?梁承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冷、僵硬的脖颈,又感受了一下胸腔里那片麻木的空洞。锈住了吗?好像……是的。
老周没再多说,提起工具箱:“行了,故障排除了。有问题再报修吧。” 他走向门口。
梁承泽还沉浸在老周那句话带来的细微震动中,下意识地跟了一步:“师…师傅,喝口水再走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是一种本能的、生疏的客套,甚至带着点笨拙。他想起身去拿水,但冰箱里好像只有几瓶过期许久的可乐。
“不用不用,还有好几家等着呢。” 老周已经拉开了门,楼道的光线再次涌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敦实的影子。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梁承泽,最后目光落在他歪歪扭扭贴在脖子后的膏药上,补充了一句:“年纪轻轻的,别老窝着,脖子都硬成铁板了。有空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比啥膏药都管用。” 说完,他点点头,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了。老周敦实的身影和楼道的光线一起被隔绝在外。
出租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膏药味、外卖味、灰尘味依旧,但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点老周身上带来的、淡淡的机油味和室外空气的清冽气息。地上马克杯的碎片还在,提醒着刚才的崩溃。网络信号满格,电脑屏幕上,微信的绿色图标安静地亮着,房东的红色未读标记像警报灯一样闪烁。
梁承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老周的话,带着口音的、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粗糙的话,却像带着倒钩的刺,扎进了他麻木的神经里。
“人不能总泡在网里头……”
“脑子、心……都得接接地气儿……”
“会锈住的……”
“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这些话,和他颈椎的钝痛,肩膀的僵硬,胃里的空虚,以及昨夜那场失败的砸手机行动,还有那恐怖的日均12小时屏幕使用时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强烈的冲击。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扑上去拿起手机。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因为刚才的紧张和虚弱而汗湿,纹路里似乎还残留着灰尘和油腻。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某种陌生的探索欲,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房门。
门外是什么?是房东的咆哮?是催缴房租的压力?是喧闹的街道?是刺眼的阳光?是……需要他开口说话、需要他移动身体、需要他面对的真实人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扇门,那扇他长久以来视为屏障、视为保护壳的门,此刻,在维修工老周离开后留下的空洞回响里,在他身体持续的疼痛和那句“接地气儿”的余音中,第一次,显露出一种沉重而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是继续缩回沙发的牢笼,在数字的海洋里溺毙?还是……推开它?
颈椎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刺痛,仿佛在替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