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塞了一块吸饱了劣质油脂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腐的油腻感。梁承泽瘫在出租屋那张塌陷的沙发深处，身体陷在变形的海绵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旧人偶。窗外是城市沉入午夜后的死寂，粘稠的黑暗包裹着这间十平米的囚笼。空气凝滞，混杂着昨晚外卖炸鸡残留的、已经变质的油脂味，灰尘的颗粒在无声悬浮。只有墙角路由器指示灯那永不疲倦的幽绿光芒，在黑暗中像鬼火般一闪，一闪，无声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颈椎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酸胀，如同生锈的轴承在强行运转。后脑勺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疲惫，一种深入骨髓、掏空灵魂的疲惫。他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短暂麻痹这具躯壳、让大脑停止思考的东西。不是食物，胃里翻腾的恶心感拒绝任何填充。是声音。是画面。是能将这死寂和空洞彻底覆盖的信息洪流。
他伸出右手，那只在键盘上敲打了一天、在地铁里紧握了一天的手，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指尖冰凉。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那部屏幕朝下、安静躺着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翻转。
“咔哒。”
屏幕应声而亮。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室内骤然炸开，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刺穿了他因疲惫而敏感的视网膜！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被强光逼出，模糊了视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app图标，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惯性，滑向了那个鲜红的、像一滴凝固血液的短视频app图标。
图标被点开的瞬间，喧嚣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夸张的笑声罐头、魔性的洗脑神曲、扭动的网红、猎奇的新闻片段、煽情的鸡汤……高速切换、色彩饱和度爆表的碎片信息，如同狂暴的海啸，疯狂冲刷着他早已过载的感官！大脑彻底放弃了抵抗，只剩下被动的、贪婪的、近乎窒息的吸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拇指机械地滑动，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僵尸。时间在无尽的碎片冲刷中溶解、蒸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手机屏幕顶端，一个不起眼的黄色电池图标，伴随着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三角形惊叹号，悄无声息地跳了出来。
梁承泽涣散的眼神扫过那个图标，没有任何波澜。指尖继续麻木地向下滑动。又一个搞笑的宠物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屏幕的亮度似乎自动调暗了一档。视频播放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卡顿。但他浑然不觉。
屏幕亮度再次明显变暗，色彩变得灰败失真。视频播放的卡顿感加剧，声音也开始断续。一种隐约的焦虑，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在他麻木的意识深处悄然涌动。他滑动屏幕的动作变得有些急躁。
屏幕猛地一暗！视频画面彻底定格！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刺眼的、覆盖整个屏幕的红色电池图标轰然弹出！旁边是巨大的、如同死亡宣告般的文字：
【电量耗尽！即将关机！】
下方还有一个鲜红的倒计时：10… 9… 8…
“操！” 一声低低的、带着惊慌的咒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中断而狂跳起来！维系他精神鸦片供给的通道即将被切断！那令人窒息的焦虑感瞬间冲垮了麻木！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一阵翻搅！顾不上不适，目光在凌乱的沙发上疯狂扫视！充电线！快找充电线！
沙发缝隙？没有！靠垫后面？没有！茶几上？一堆外卖餐盒下面！
就在倒计时跳到3… 的瞬间，他布满血丝的眼球猛地锁定了沙发扶手边缘垂落的一截黑色线缆！充电线！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手指因为过度急切而剧烈地颤抖着，一把抓住那根沾着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充电线！冰凉的橡胶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粗暴地将b接口怼向手机底部的充电口！
“咔哒。” 接口咬合。
几乎在连接成功的瞬间，手机屏幕顶端那个刺眼的红色电池图标消失了。屏幕重新亮起，视频继续播放。那喧嚣的画面和声音重新涌入感官。梁承泽长长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吐出一口浊气。身体重新软软地陷回沙发凹陷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而，就在他刚刚放松下来的下一秒——
手机屏幕顶端，一个极其刺眼的、金黄色的弹窗，毫无预兆地、霸道地覆盖了正在播放的视频画面！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如同金币碰撞般的“叮铃铃”音效！
梁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刺激得猛地一缩！眉头紧紧皱起。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又是什么垃圾推送？
他定睛看向那个弹窗。
弹窗设计得极其华丽浮夸。背景是闪烁的金色粒子特效，如同虚拟的礼花在绽放。弹窗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像素钻石镶嵌而成的勋章图标熠熠生辉！勋章造型夸张，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的阿拉伯数字“2”，周围环绕着抽象的、代表“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状装饰。勋章下方，一行加粗的、闪烁着流光溢彩特效的艺术大字：
“恭喜您！尊贵的连续包年用户！”
紧接着，一行稍小的、但同样醒目的金色文字浮现：
“感谢您对【抖乐短视频】长达 730 天的不离不弃！您的热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
旁边还有一个微小的金色皇冠图标在旋转闪烁。
730天？两年？
梁承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巨大的“2”和“730天”，眼球因为惊愕而微微凸出。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他就这样……把自己钉死在了这个app上？像一具被拴在数据流上的行尸走肉？这个庞大到荒谬的数字，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无情地映照出他这两年被彻底溶解、被算法精准投喂的虚无时光！
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似乎瞬间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沉重！像一块巨大的、吸满了污水的海绵，死死地堵在腹腔深处！
弹窗还在继续它的“温情”表演。下方出现了一个进度条般的显示：
【您的连续包年旅程：第 2 年】。
进度条是耀眼的金色，显示已满。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再续一年，立享专属88折！尊享标识闪耀升级！”
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立即续费”按钮，如同滴血的诱饵，在勋章下方闪烁着诱惑的光芒。
梁承泽的指尖冰凉。他看着那个鲜红的按钮，看着那枚华丽的虚拟勋章，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耻、自厌和深入骨髓的荒诞感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不离不弃？热爱？前进的动力？
去他妈的！
他只想逃离！逃离这该死的推送！逃离这枚像耻辱柱般钉在他脸上的勋章！手指带着强烈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猛地戳向弹窗右上角那个微小的、灰色的“x”关闭按钮！
“嗒！”
指尖落下的触感清晰。
然而——
弹窗纹丝不动！
“嗯？” 梁承泽的眉头拧得更紧。更大的力道，再次狠狠戳向那个“x”！
“嗒！” 更重的一下。
弹窗依旧顽固地霸占着屏幕中央！金色的勋章在闪烁，鲜红的“立即续费”按钮在诱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想关闭？没那么容易！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梁承泽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指尖疯狂地、连续不断地戳击着那个该死的“x”！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嗒嗒嗒嗒嗒嗒——！！！”
密集的点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如同机关枪扫射！屏幕被他戳得微微震动！
可是，那个华丽的弹窗，如同焊死在屏幕上一般，岿然不动！”按钮，仿佛只是一个装饰品，一个诱饵！每一次点击，都只换来勋章更加“欢快”的金色粒子闪烁，仿佛在欣赏他的徒劳和愤怒！
“妈的！操！！” 他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挫败感的怒吼！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无力感而微微前倾，剧烈地喘息着！胃里的翻腾感加剧，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口！
就在他几乎要气炸肺腑、准备直接锁屏时——
屏幕上的弹窗，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暴怒和徒劳。华丽的金色背景和勋章图标缓缓淡去。就在梁承泽以为它终于要消失，暗自松了口气的瞬间——
弹窗的样式猛地一变！
背景变成了更加深邃、更加“尊贵”的暗金色！如同皇家诏书的底色。中央那枚巨大的勋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刺眼的金色阿拉伯数字——
这个代表续费金额的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因愤怒而紧绷的神经上！
数字下方，一行加粗的、血红色的艺术字如同判决书般砸下：
“自动续费将于 3 天后生效！”
旁边还有一个鲜红的、如同滴血般的倒计时：
“71:59:48”
数字正在飞快地跳动减少：48…47…46…
紧接着，在金额和倒计时下方，一行更小但同样不容忽视的灰色小字浮现：
7步！如同迷宫般的7步！
梁承泽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而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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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续费？！3天后？！198块？！
他这才猛地想起！两年前，在那个同样被孤独和空虚吞噬的深夜，为了省下区区几十块钱的所谓“首年优惠”，他鬼使神差地勾选了那个小小的、充满陷阱的“连续包年自动续费”选项！那是一个被深埋在冗长用户协议里的魔鬼契约！一个用短期蝇头小利换取长期捆绑的电子镣铐！
而此刻，这镣铐的锁链，正被这冰冷的弹窗，赤裸裸地、带着血腥味的金额倒计时，哐啷作响地抖落在他面前！198块！对他这个每月工资刨去房租水电就所剩无几、抽屉里还躺着体检报告和待修碎屏手机的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这是他一周的饭钱！是他可能需要的药费！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脖颈！必须取消！立刻！马上！
他再也顾不上愤怒和恶心，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不再试图关闭那该死的弹窗（他知道那徒劳无功），而是直接点向屏幕底部那个代表“我的”的卡通头像图标！
app的主界面瞬间切换。乱七八糟的功能图标挤满了屏幕。他焦急地寻找着“设置”。在哪里？图标太多太杂！他的手指因为恐慌而剧烈地颤抖，在屏幕上慌乱地滑动、点击！点错了好几个地方！跳转到无关的页面！每一次错误都让他更加焦躁，心跳更快！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个齿轮状的“设置”图标！指尖带着汗水，重重地点了下去！
进入设置菜单。又是一堆密密麻麻的选项：“账号与安全”、“通知设置”、“隐私设置”、“通用”、“播放设置”……“会员中心”在哪里？他瞪大眼睛，手指颤抖着向下滑动屏幕！一行行文字在眼前飞速掠过！眼花缭乱！胃里的翻搅感因为紧张而更加剧烈！
找到了！“会员中心”！排在“通用”和“播放设置”之间！
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猛地戳了上去！
页面跳转。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他那个寒酸的、没有任何特效的普通用户头像。下方是巨大的、刺眼的“立即开通会员，尊享特权！”的广告横幅。旁边还有各种会员专属的、花里胡哨的所谓“特权”图标。他焦急地、几乎是粗暴地用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扒拉！寻找着那个该死的“管理自动续费”！
在哪？在哪？！页面设计得极其“贴心”，将取消路径深埋在各种开通诱惑和会员福利的海洋里！他滑动着，眼神慌乱地扫视着每一行小字！汗水顺着鬓角滚落，滴在手机屏幕上。
终于！在页面快要滑到底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灰色小字区域，他看到了那行字：
“管理自动续费服务”
像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指尖带着汗水的湿滑，狠狠地点向那行小字！
页面再次跳转！这一次，背景变成了毫无装饰的、冰冷的纯白色。
屏幕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如同警告牌般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您真的要取消连续包年自动续费吗？”
下方是一行更小的、灰色的、却充满威胁意味的文字：
“取消后，您将立即失去尊贵的连续包年用户身份及专属勋章！同时，您将无法享受续费88折优惠，下次开通需按原价￥22800！”
228！原价！鲜红的倒计时在脑海里疯狂跳动：71:58:32……
梁承泽的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取消的代价？失去勋章？失去折扣？下次更贵？一股巨大的、被勒索般的屈辱感和愤怒感瞬间冲上头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取消！198块！他付不起！也绝不能再被这该死的app吸血一年！
他赤红着眼睛，无视那刺眼的警告和威胁，手指带着决绝的颤抖，狠狠地戳向提示框下方那个小小的、灰色的“确认取消”按钮！
“嗒！”
指尖落下的瞬间——
手机屏幕猛地一暗！整个界面瞬间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压抑的深灰色！
屏幕中央，那枚曾经华丽闪耀的、代表“连续包年用户”的虚拟勋章图标，此刻被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如同墓碑般的“x”彻底覆盖、贯穿！
勋章碎裂的像素碎片，如同凋零的电子骨灰，围绕着那个猩红的“x”缓缓飘落、消散……
一行冰冷刺骨的、加粗的黑色大字，如同讣告般缓缓浮现：
“连续包年服务已终止。”
下方是一行更小的、灰色的、充满终结意味的文字：
“您的尊贵身份及勋章已失效。”
紧接着，就在这宣告死亡的灰色界面上方，极其突兀地、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体贴”，弹出了一个全新的、金黄色的横幅广告：
“会员特权不再？立即重新开通，立享限时特惠！
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鲜红的“立即开通”按钮，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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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梁承泽再也忍不住！一股灼热的、带着强烈胃酸和苦涩胆汁的液体，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猛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呕——咳咳咳——！！”
他猛地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身体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剧烈的呕吐如同开闸的洪水，席卷全身！他对着布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地板，毫无尊严地、痛苦地喷射着胃里仅存的酸水和胆汁！灼热的液体疯狂地灼烧着他的喉咙、食道！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腹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眼泪、鼻涕、混合着胃液的酸臭液体，糊满了他的脸颊！
“呃啊——咳咳——呕——！！”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痉挛！呕吐物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那部被他丢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地照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映照着他因痛苦而扭曲、沾满污物的脸；映照着地板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也映照着屏幕上那片冰冷的、宣告服务终止的灰色界面，以及那个被猩红“x”贯穿、正在缓缓碎裂消散的虚拟勋章。
勋章碎裂的像素碎片，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如同无数只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地板上那个蜷缩着、颤抖着、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和巨大荒诞感彻底击垮的身影。
那枚他用两年生命时光、七百三十个沉沦日夜换来的“荣誉”，最终化为了一滩冰冷的电子残骸，和一地散发着酸腐气息的、真实的呕吐物。
手机屏幕的光芒，在呕吐物的反光中，闪烁着一种极致冰冷而荒诞的光泽。那个“立即开通，首月￥99”的鲜红按钮，在灰色墓碑界面的映衬下，如同地狱入口闪烁的、永不熄灭的诱惑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