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傍晚六点刚过，白昼的光就被彻底吞噬，城市提前沉入了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昏黑。梁承泽蜷缩在出租屋那张塌陷的沙发里，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旧人偶。胃里空空荡荡，却奇怪地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灌了铅般的麻木感，混合着昨夜宿醉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苦涩。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摩擦砂纸般的痛楚。
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风暴终于撕开了伪装。
“轰隆隆——！！！”
一声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爆开！如同万吨巨石被天神狠狠砸在城市的铁皮屋顶上！巨大的声浪穿透紧闭的窗户和厚厚的廉价窗帘，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房间，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梁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哆嗦，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是雨。
不是淅淅沥沥，不是噼里啪啦，而是砸！是泼！是倾泻！
亿万颗冰冷的、豆大的雨点，被狂暴的飓风裹挟着，如同密集的霰弹，疯狂地、歇斯底里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噼里啪啦！砰砰砰！”声！仿佛有无数只狂暴的巨手，在窗外拼命地捶打、撕扯着这脆弱的屏障！窗玻璃在巨大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瞬间在玻璃上汇聚成浑浊的、奔流的溪流，扭曲了外面世界本就模糊的光影。
风声是凄厉的呜咽，是尖锐的嘶吼！它卷过狭窄的楼宇间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呜——呜——咻——！” 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切。楼下的行道树在狂风中疯狂地摇摆、扭曲，枝叶被撕扯着，发出痛苦的“哗啦”声，不时有断裂的枝条被狂风卷起，狠狠砸在墙上、地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整个城市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冰冷的、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噪音是唯一的统治者！雷声、雨砸玻璃声、风声、树枝断裂声……各种声音混杂、叠加、共振，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狂潮，粗暴地冲击着梁承泽的鼓膜和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身体在沙发上蜷缩得更紧。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被这巨大的噪音搅动，泛起一丝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涟漪。一种深沉的烦躁和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填补胃里空洞、能暂时压过这该死噪音的东西。
手指像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冰冷的沙发缝隙里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翻转。
“咔哒。”
屏幕亮起。惨白的光线在昏暗的室内如同探照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急切，点开了那个鲜红的、像一滴凝固血液的外卖app图标。
色彩饱和到刺眼的食物图片瀑布般倾泻而下。他的目光在那些金黄酥脆的炸鸡、流淌着芝士的汉堡、火红油亮的麻辣香锅中机械地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份熟悉的图片上——那家“黯然销魂饭”。图片上依旧是被精心ps过的、色泽诱人的酱汁肉块和翠绿蔬菜。胃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条件反射般的蠕动。
就它吧。他麻木地想着。手指在“黯然销魂饭”的选项上点了“加入购物车”。结算界面。手指在“确认支付”上落下。指纹解锁。支付成功。
屏幕弹出订单详情：
商家：【黯然销魂饭专营店（人民路店）】
预计送达时间：18:55 - 19:15
地图上，一个小小的、代表骑手的蓝色卡通电驴图标，正从商家位置缓缓移动起来。
梁承泽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角落，屏幕朝下。他重新瘫回沙发凹陷里，试图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隔绝窗外那无休无止的、令人发疯的噪音。他闭上眼，但眼皮内部的黑暗里，依旧充斥着雷声的轰鸣、雨点的爆裂和风声的嘶吼。胃里的空洞感似乎因为食物的预期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时间在风暴的咆哮中缓慢爬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是app的推送通知。梁承泽没有理会。他懒得翻身去看。
窗外的雨势似乎更加狂暴了！不再是砸，而是倾倒！密集的雨线连成了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水幕！狂风卷起地上的积水，形成一片片浑浊的水雾，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翻滚、奔涌！远处的街道，车灯在雨幕中变成模糊扭曲的光团，艰难地移动着，喇叭声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接着，是第三次。间隔似乎越来越短。
梁承泽被那不断亮起的屏幕光扰得心烦意乱。他终于不耐烦地翻过身，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朝上。
锁屏界面上，来自外卖app的通知图标上，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3”！
他心头莫名地一跳。解锁屏幕。
app的订单页面自动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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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顶端，一行醒目的、加粗的黄色提示条：
【订单配送可能延迟！暴雨天气，请您谅解！】
下方，预计送达时间那一栏，原本清晰的“18:55 - 19:15”，此刻变成了模糊的灰色，旁边一个不断旋转的、代表“加载中”的圆圈。
地图上，那个代表骑手的蓝色小电驴图标，移动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在一个路口的位置停留了很久，像一只陷入泥沼的困兽。
一股烦躁的火苗“噌”地一下窜上梁承泽的心头！延迟？胃里那点刚刚清晰起来的饥饿感瞬间被这烦躁点燃，变成了一种灼烧般的焦渴！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几乎停滞的蓝色图标，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个骑手在暴雨中磨蹭的身影！
“搞什么……”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手指烦躁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了订单页面，点开了短视频app。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更强烈的感官刺激来压过饥饿和烦躁，压过窗外的风暴！
震耳的音乐、夸张的笑声、炫目的画面瞬间填满了屏幕。他强迫自己沉浸进去，手指机械地滑动。然而，窗外的雷声雨声如同顽固的背景噪音，不断地穿透耳机的阻隔，钻进他的意识。胃里的灼烧感也并未消失。他滑动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
突然——
“叮！”
一声清脆、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提示音，硬生生地撕裂了短视频的喧嚣！
屏幕顶端，外卖app的推送通知再次弹出！
【您的订单配送持续延迟！骑手正在暴雨中全力赶路，请您耐心等待！】
通知旁边，还有一个代表“恶劣天气”的灰色乌云小图标。
梁承泽的动作瞬间僵住！眼神里刚刚被短视频强行压下去的烦躁，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轰然复燃！他狠狠地、几乎是带着戾气地，点开了那条通知！
订单页面再次弹出。
这一次，屏幕顶端的提示条变成了更加刺眼的橙色！
【严重延迟！】
预计送达时间那一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不断旋转的灰色圆圈！
地图上，那个代表骑手的蓝色小电驴图标，依旧停留在那个路口，一动不动！仿佛被钉死在了那里！
“他妈的！”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怒火的咆哮从梁承泽喉咙里冲了出来！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胃部的灼烧感因为暴怒而瞬间加剧！像有一团火在腹腔里燃烧！窗外狂暴的风雨声此刻听起来更像是无情的嘲笑！
搞什么？！下点雨就不动了？！老子饿着肚子等到现在！他知不知道胃病犯了有多难受？！他知不知道这鬼天气待在家里有多压抑？！他凭什么磨蹭？！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想要投诉、想要差评、想要发泄怒火的冲动，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他！他的手指带着剧烈的颤抖，狠狠地戳向订单页面右下角那个代表“联系骑手”的电话图标！
“嘟…嘟…嘟……”
忙音！冰冷的、机械的忙音！连续拨打了三次，都是忙音！系统提示：“当前线路繁忙，请稍后再试！”
“操！！！” 梁承泽彻底爆发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狠狠地将手机摔在旁边的沙发靠垫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无处发泄的憋闷而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跳！胃里的灼痛感更加尖锐！
就在这时，被他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因为震动而顽强地亮着。订单页面自动刷新了一下。
地图上，那个停滞了许久的蓝色小电驴图标，极其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格。
紧接着，在图标挪动的位置旁边，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文字气泡弹了出来：
【骑手留言】（点击查看）
梁承泽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那个小气泡。怒火驱使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窥视欲，他再次抓起手机，指尖带着汗水和怒意，狠狠戳向那个气泡！
一个简陋的文本框弹出。里面只有一行简短到极致、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文字：
【路淹了绕道不好意思】
字迹似乎有些潦草，像是在极其匆忙和颠簸中打出来的。
路淹了？
梁承泽的怒火像是被这简短的几个字，猝不及防地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怔住了！
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暴风雨声，瞬间以百倍的音量重新灌入了他的耳膜！砸在玻璃上的雨点声！呼啸的狂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淹没的汽车警报声！
路淹了？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投向那扇被浑浊雨水彻底覆盖的窗户。窗外只有一片疯狂晃动的、模糊的灰白水幕。但他仿佛能透过这水幕，看到城市街道上那如同河流般奔涌的积水！看到被狂风吹倒的树木和杂物堵塞的道路！看到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冰冷雨水中，一辆小小的、脆弱的、闪烁着微光的外卖电驴，正像一个渺小的、倔强的蚂蚁，在滔天的洪流和肆虐的狂风中，摇摇晃晃、艰难无比地……挪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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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在想什么？投诉？差评？
一股强烈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羞耻感，混合着冰冷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狠狠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胃里的灼痛感被这巨大的心理冲击彻底覆盖！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黑暗中瞬间变得滚烫！额头上的冷汗不再是愤怒的，而是混杂着无地自容的冷汗！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订单页面的最下方，在骑手信息和预计送达时间（已消失）的下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按钮。
按钮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小小的硬币图标。旁边一行小字：
【打赏骑手，传递温暖】。
打赏。
这个按钮，梁承泽过去无数次看到过，却从未在意过，甚至觉得是平台用来道德绑架的花招。但此刻，这个小小的、灰色的按钮，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被羞耻感灼伤的灵魂上！
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赎罪般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去弥补刚才内心那丑陋的、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怒火！去抵消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对陌生人的巨大愧疚！去为自己这个躲在干燥洞穴里、却对风雨中挣扎者心生怨怼的懦弱灵魂，寻求一点点可怜的、虚假的救赎！
手指，那只刚才还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想要按下投诉键的手，此刻带着一种更加剧烈、却截然不同的颤抖，伸向了那个浅灰色的打赏按钮！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距离按钮只有几毫米。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在跳动。
打赏多少？默认选项跳了出来：2元，5元，8元，15元……
太少了！2块？5块？这怎么能表达他的歉意？这怎么能赎买他内心的安宁？这怎么能对得起那个泡在冰水里的骑手？！
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点向了那个最高的选项——15元！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15元”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手机屏幕顶端的状态栏——那个显示着可怜余额的银行app图标。
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熄了他赎罪冲动的一部分火焰！手指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15块！这几乎是他明天一整天的伙食费！是他抽屉里那部碎屏手机维修费的几十分之一！是他这个月捉襟见肘的生活预算里，一笔不小的开支！
值得吗？为了一个陌生人？为了这份可能早已冰冷的、价值不过二十多块的盒饭？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赎罪感？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轰隆隆——！” 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仿佛在质问他的犹豫！
那个骑手……他还在雨里泡着……
羞耻感和对金钱的吝啬，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在他心头疯狂地撕咬、纠缠！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15元”的选项！胃部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内心的激烈冲突，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痛苦地弓起了腰！
打赏？不打赏？
打赏多少？
打赏15块，他明天可能就要饿肚子。
不打赏，或者只打赏2块，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小人，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刚才内心的恶念。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风雨声、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胃部的绞痛、额头的冷汗、还有心头那两条疯狂撕咬的毒蛇……这一切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最终，在巨大的心理煎熬和胃部剧痛的双重逼迫下，梁承泽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妥协般的颤抖，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从“15元”的选项上移开。
然后，以一种近乎自虐的速度，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点向了那个最低的选项——
“嗒。”
指尖落下的触感，清晰得如同枪声。
屏幕瞬间弹出一个金色的、小小的硬币动画，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叮铃”音效。一行小字浮现：
【您已打赏骑手 200 元！感谢您的善意！】
2块钱。
完成了。赎罪完成了？
梁承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和那个转瞬即逝的金币动画。没有如释重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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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和生理不适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2块钱！他像打发乞丐一样，用2块钱，试图买回内心的平静，试图洗刷自己的卑劣！这行为本身，比刚才的恶念更加丑陋！更加廉价！更加令人作呕！
“呃……呕——！！！”
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一股灼热的、混合着强烈胃酸和苦涩胆汁的液体，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猛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呕——咳咳咳——！！”
他猛地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身体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剧烈的呕吐如同开闸的洪水，席卷全身！他对着布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地板，毫无尊严地、痛苦地喷射着胃里空空如也的酸水和胆汁！灼热的液体疯狂地灼烧着他的喉咙、食道！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腹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眼泪、鼻涕、混合着胃液的酸臭液体，糊满了他的脸颊！
“呃啊——咳咳——呕——！！”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痉挛！呕吐物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如同迟到的丧钟，骤然在门外响起！盖过了风雨声，盖过了他的呕吐声！
“外卖！！” 一个极其嘶哑、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男声穿透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
梁承泽的呕吐瞬间停滞！他像被施了定身咒，身体僵硬地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呕吐物的混合物。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防盗门！
门外，是他用2块钱“赎罪”的对象。
门内，是他一地狼藉的、散发着酸腐恶臭的、卑劣的呕吐物。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更强烈的恶心感和那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像一尊被彻底冻僵的泥塑，蜷缩在呕吐物的包围中，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生理性反胃而无法控制地、间歇性地抽搐着。
门外的敲门声停顿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更加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咚咚咚！外卖放门口了！” 那个嘶哑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更近了些，仿佛就贴在门板上。
紧接着，梁承泽清晰地听到了塑料袋被轻轻放在门口地面上的“窸窣”声。
脚步声响起。沉重、疲惫、带着水渍拖沓的声音。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楼道里呼啸的风雨声中。
他走了。
梁承泽依旧僵硬地蜷缩着。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地板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投向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门外，放着他的“黯然销魂饭”。一份被暴雨浸泡过、可能早已冰冷的饭。一份他用2块钱“善意”打赏换来的饭。
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剧痛和那冰冷的、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而那部被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幽幽地亮着，映照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映照着他因痛苦和羞耻而扭曲、沾满污物的脸；映照着地板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也映照着订单页面上，那行冰冷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