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浸透了沥青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梁承泽的眼皮上。凌晨三点零九分。出租屋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塞满电子残骸的金属墓穴,死寂无声。空气凝滞,沉淀着昨晚外卖麻辣烫残留的、已经变质的油腻辛辣气,灰尘的颗粒在无声悬浮。只有墙角那台老旧冰箱压缩机,在长久的沉默后,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疲惫的轰鸣,随即又迅速陷入更深的死寂,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梁承泽直挺挺地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像一具等待入殓的标本。身体是僵硬的,每一块肌肉都因长时间的紧张而绷得像石头,深陷在廉价床垫硌人的凹陷里。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铅块,每一次试图闭合,后脑勺深处那根名为“清醒”的弦就猛地绷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如同电钻般的刺痛!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疲惫不堪的神经,在空荡的颅腔内撞出沉闷的回响。
失眠。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夜晚。
白天的场景碎片像失控的幻灯片,在黑暗中疯狂闪回:主管张伟那张唾沫横飞的、因ppt延误而扭曲变形的脸,在惨白的会议室灯光下如同厉鬼;同事李姐看似关心实则窥探的、压低声音的询问:“小梁,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睡好?”;地铁里那109块屏幕汇成的、冰冷刺眼的银河;抽屉深处那个被蛛网和灰尘彻底封印的、象征着失败自救的颈椎牵引器……这些画面混杂着键盘无休止的敲击声、地铁尖锐的报站声、还有自己胃部因焦虑而发出的、沉闷的咕噜声……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末梢,将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搅碎。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点能覆盖掉脑海里这永不停歇的噪音、能将他拖入麻木深渊的声音。手指在冰冷的床单上摸索着,像溺水者寻找浮木。终于,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矩形——他的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如同手术刀,瞬间撕裂了视网膜!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被强光逼出。解锁,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急切,点开了那个鲜红的、如同毒苹果般的短视频app。
瀑布流瞬间倾泻而下!夸张的笑声罐头、魔性的洗脑神曲、扭动的网红、猎奇的新闻片段、煽情的鸡汤……高速切换、色彩饱和度爆表的碎片信息,如同狂暴的信息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大脑被这永不停歇的强刺激疯狂轰炸,彻底放弃了思考和过滤,只剩下被动的、贪婪的、近乎窒息的吸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拇指机械地滑动,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僵尸。时间在无尽的碎片冲刷中溶解、蒸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手机屏幕顶端,一个不起眼的黄色电池图标,伴随着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三角形惊叹号,悄无声息地跳了出来。
梁承泽涣散的眼神扫过那个图标,没有任何波澜。指尖继续麻木地向下滑动。又一个搞笑的宠物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屏幕的亮度似乎自动调暗了一档。视频播放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卡顿。但他浑然不觉。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又被屏幕上新的、更刺激的爆炸特效强行撑开。
屏幕亮度再次明显变暗,色彩变得灰败失真。视频播放的卡顿感加剧,声音也开始断续。一种隐约的焦虑,如同水底的暗流,开始在他麻木的意识深处悄然涌动。他滑动屏幕的动作变得有些急躁。
屏幕猛地一暗!视频画面彻底定格!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刺眼的、覆盖整个屏幕的红色电池图标轰然弹出!旁边是巨大的、如同死亡宣告般的文字:
【电量耗尽!即将关机!】
下方还有一个鲜红的倒计时:10… 9… 8…
“操!” 一声低低的、带着惊慌的咒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中断而狂跳起来!仿佛维系他生命线的唯一通道即将被切断!那令人窒息的焦虑感瞬间冲垮了麻木!
不行!不能关机!他需要这声音!需要这光亮!需要这永不停歇的信息洪流来填满脑袋里的空洞和恐惧!
手指因为急切而剧烈地颤抖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目光在凌乱的床铺上疯狂扫视!充电器!快找充电器!
枕头下?没有!被子下面?没有!床沿?没有!
就在倒计时跳到3… 的瞬间,他布满血丝的眼球猛地锁定了床头柜!
那部摔裂了屏幕的手机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长方体块状物——他的充电宝!ah,像一块沉甸甸的黑色砖头!那是他通勤和应对出租屋插座接触不良的救命稻草!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梁承泽几乎是扑了过去!手指因为过度急切而变得笨拙,一把抓起充电宝,冰凉的塑料外壳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粗暴地扯过那根同样缠绕在床头、沾着灰尘的充电线,b接口对准充电宝的输出口,狠狠插了进去!
“咔哒。” 接口咬合。
几乎在连接成功的瞬间——
嗡……
充电宝的机身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沉睡巨兽苏醒般的电流嗡鸣。
紧接着,在充电宝靠近接口一端的侧面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米粒大小的led指示灯,亮了起来!
是幽蓝色的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极其微弱。在绝对的黑暗中,它像一颗坠入深海的、孤独的蓝色星辰。但它亮得如此稳定,如此执着。
更关键的是——它在呼吸!
不是恒定地亮着,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规律的节奏,明灭交替。
亮起——大约持续15秒。光芒稳定,幽蓝,如同凝视的瞳孔。
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潮水退去般,光芒渐渐暗淡、减弱……直至完全熄灭。黑暗重新笼罩那一点。这个过程,同样大约持续15秒。
接着——如同潮水再次涌来,光芒从无到有,极其缓慢地、由弱变强……直至再次达到那个稳定的、幽蓝的亮度。周而复始。
亮……暗……亮……暗……
一个完整的呼吸周期,大约3秒。精准得如同钟表。
梁承泽死死地盯着那一点幽蓝的、缓慢呼吸的光点。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手机屏幕因为连接了电源,那个刺眼的红色关机警告消失了,屏幕重新亮起,视频继续播放。但此刻,那喧嚣的画面和声音仿佛瞬间被推到了极远的地方,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他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点微弱的、缓慢明灭的蓝光死死攫住了!
那节奏……那缓慢、恒定、带着一种无机质冰冷的节奏……
亮……暗……亮……暗……
像什么?
像……像什么?!
梁承泽布满血丝的眼球,在黑暗中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凸出。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去追随那个节奏!
当蓝光亮起、稳定——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吸气。胸腔微微扩张。
当蓝光开始暗淡、减弱——他屏住呼吸,维持着胸腔的扩张。
当蓝光完全熄灭,黑暗降临——他极其缓慢地、控制不住地……开始呼气。气息从鼻腔和微张的嘴唇间无声地流淌出去,胸腔缓缓塌陷。
当蓝光再次从无到有、缓缓亮起——他又开始缓慢地吸气……
亮(吸气)……暗(屏息)……灭(呼气)……亮(吸气)……
他的呼吸频率,被那点毫无生命的蓝光,强行拖拽进了它那冰冷、恒定的3秒周期里!
一种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悄然形成!
肉体,这具疲惫不堪、渴望睡眠的有机生命体,它的呼吸——这最原始、最基本的生命节律——正在被一块塑料和电路组成的、为手机续命的冰冷电池,所散发出的、有节奏的蓝光……强行绑架!强行同步!
“呃……” 梁承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呻吟。他试图挣脱!试图深呼吸,打乱这个被强加的节奏!但不行!那点蓝光像一个冷酷的催眠师,像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他的目光被牢牢吸住,每一次试图改变呼吸的意图,都被那恒定不变的明灭节奏无情地拉回、修正!仿佛他的意志,在这冰冷的电子脉冲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亮(吸气)……暗(屏息)……灭(呼气)……亮(吸气)……
呼吸被同步。意识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被操控的无力感。这块黑色的砖头,这个他用来为手机续命的工具,此刻却像一个冷酷的监工,用这微弱的、恒定的蓝光,无情地丈量着他无法入睡的每一秒煎熬!每一次缓慢的亮起,都在无声地宣告:清醒!每一次缓慢的熄灭,都在冷酷地提醒:时间在流逝,而你,依然醒着!
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想起了抽屉里结满蛛网的颈椎牵引器,想起了摔碎的手机屏幕上那蛛网般的裂痕,想起了体检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指向未来的判决词……他的身体,他的健康,他的生活,甚至此刻他最基本的呼吸……似乎都在被这些冰冷的、无机的、他依赖又憎恨的电子造物,一点一点地侵蚀、接管、异化!
“不……”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惊恐的气音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身体因为这极度的不适和被操控感而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嗡……”
充电宝内部再次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嗡鸣。
那点幽蓝的呼吸灯,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亮-暗-灭-亮”周期后,它的光芒……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规律的明灭,而是如同电压不稳般,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一次额外闪烁?亮度瞬间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是幻觉吗?梁承泽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呼吸的节奏瞬间被打乱!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点蓝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亮……(稳定)
暗……(稳定)
灭……(稳定)
亮……(稳定)
暗……(稳定)
灭……(稳定)
亮……(闪烁!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亮度瞬间抖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梁承泽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一次额外的闪烁?!是充电宝坏了?电压不稳?还是……这块冰冷的机器,在用它的方式……嘲弄他徒劳的挣扎?嘲弄他试图与机器同步呼吸的荒谬?
这微弱的、计划外的闪烁,像一根最细最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被同步的麻木!一种混合着巨大荒诞感、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被彻底冒犯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呃啊——!!!”
他再也无法忍受!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无比凄厉的嘶吼!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动作太猛!带倒了放在床头柜边缘的那杯水!半杯早已冰凉的、浑浊的隔夜水!
“哗啦——砰!”
玻璃杯砸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浑浊的水混合着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与此同时,梁承泽那只因为极度愤怒和失控而剧烈颤抖的手,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暴,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扫向床头柜!目标直指——那个正在以恒定节奏呼吸着幽蓝光芒的、冰冷的黑色砖头!
“滚!!!”
伴随着这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的手掌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拍在了充电宝冰冷的塑料外壳上!
“啪!!!”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
黑色的充电宝如同被炮弹击中,瞬间从床头柜上被扫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拖着那条连接手机的充电线!那点幽蓝的呼吸灯,在翻滚的瞬间,划出一道短暂而诡异的蓝色光弧!
“砰!哐啷啷——!”
充电宝重重地砸在几步开外、冰冷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紧接着,又翻滚了几圈,撞到了墙角的垃圾桶才停下来!那条被扯得笔直的充电线,也瞬间绷紧、然后无力地垂落。
那点幽蓝的呼吸灯……灭了。
彻底的、死寂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重新灌满了整个房间。
只有梁承泽粗重、急促、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耳边疯狂地鼓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裂开!胃部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刚才的猛烈动作,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布满玻璃碎片的地板上,浑然不觉刺痛。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恐惧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虚脱感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烛。
黑暗中,他死死地盯着墙角那个充电宝坠落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死寂无声。
结束了?那该死的蓝光……终于消失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加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空虚和绝望。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泥塑,僵硬地站在一片狼藉(破碎的杯子、浑浊的水渍、玻璃碎片)之中。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终结时——
墙角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地狱深处不肯熄灭的鬼火……顽强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亮了起来!
亮……(微弱,但稳定)
然后,极其缓慢地……暗淡……
直至……完全熄灭。
接着……再次极其缓慢地……亮起……
亮……暗……灭……亮……
那恒定、冰冷、如同呼吸般规律的节奏……又回来了!
它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在墙角,在黑暗中,如同一个永恒的、无声的嘲弄!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电子化的梦魇!它用那微弱的、恒定的蓝光,冷酷地丈量着他的崩溃,他的无能,他这具肉体在数字牢笼中永无止境的沉沦!
“呃……呕——!!!”
梁承泽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巨大荒诞、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生理性极致的恶心感的洪流,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身体最深处猛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腿一软,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湿滑、布满玻璃碎片的地板上!
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指甲瞬间翻裂!对着那片散发着浑浊水腥气和玻璃碎屑的地面,对着墙角那点如同鬼魅般顽强闪烁的幽蓝光芒的方向,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剧烈呕吐!
“呕——咳咳——呃啊——呕——!!!”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滚烫的胃酸和苦涩的胆汁混合着唾液,如同灼热的岩浆,疯狂地灼烧着他的喉咙、食道!每一次喷射般的呕吐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强烈的眩晕!眼泪、鼻涕、混合着胃液的酸臭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糊满了他的脸颊、下巴,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他像一只被彻底掏空、濒临死亡的野兽,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抽搐、痉挛!每一次剧烈的呕吐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呜咽和呛咳!身体在绝望的生理反应中疯狂地抖动!
而在墙角,在那片被呕吐物和玻璃碎片玷污的阴影里,那点幽蓝色的呼吸灯,依旧在顽强地、恒定地、带着一种无机质冰冷的精确,缓慢地明灭着。
亮……(吸气)
暗……(屏息)
灭……(呼气)
亮……(吸气)
它的节奏,如同一个冷酷的节拍器,精准地、无情地……丈量着这场发生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肉体对数字暴政的、绝望而徒劳的起义。那微弱而恒定的蓝光,是这黑暗墓穴里,唯一沉默的、永恒的见证者与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