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泽瘫在出租屋那张早已失去弹性的旧沙发里，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下午六点二十七分，窗外属于城市的喧嚣正攀上高峰，晚高峰的汽车喇叭声、远处工地沉闷的敲击声、楼下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汇成一股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被紧闭的窗户和厚厚的廉价窗帘隔绝了大半。屋内，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发出的、如同老牛喘息的嗡嗡声，固执地填塞着每一寸寂静的空气。
屏幕上，excel表格的网格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捕蝇网。光标在一个个灰白的小格子里麻木地跳动着，输入着毫无灵魂的数字和公式。颈椎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酸胀感，如同生锈的轴承在强行运转。肩膀僵硬得像两块被冻硬的石头。胃里空空如也，发出几声微弱却清晰的咕噜声，提醒着这具躯壳该补充能量了。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发痛的眼睛，视线短暂地从那令人窒息的表格上移开，投向桌角那个印着公司logo、杯壁沾满深褐色咖啡渍的马克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早已冷透的、颜色浑浊的液体。他没有动它。一种巨大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的疲惫感，正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上来，将他牢牢吸附在沙发深处。连起身去烧壶开水，都仿佛成了一场需要耗尽洪荒之力的远征。
手指像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在键盘旁边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那部屏幕朝下、安静躺着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他将它翻转过来。
“咔哒。”
屏幕应声而亮。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室内骤然炸开，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视网膜被强光灼烧，留下短暂的残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app图标，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他习惯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指尖滑向了那个鲜红的、像一滴凝固血液的外卖app图标。
图标被点开的瞬间，手机屏幕立刻被一种更加喧嚣、更具诱惑力的光怪陆离所占据。无数色彩饱和到刺眼的食物图片瀑布般倾泻而下：金黄酥脆的炸鸡块淋着琥珀色的酱汁，在特写镜头下闪耀着罪恶的油光；巨大的汉堡层层叠叠，流淌着芝士瀑布，夹着厚实的牛肉饼，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油脂的焦香；火红油亮的麻辣香锅里堆满了各种食材，升腾着诱人的热气；晶莹剔透的奶茶杯壁上挂着水珠，顶上是雪白的奶油和缤纷的彩色糖粒……
视觉的冲击瞬间转化为生理的强烈渴望。胃部的咕噜声骤然变得响亮而急促，像擂响的战鼓。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唾液。一种原始的、对高热量高油脂食物的渴求，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冲垮了理智那脆弱的堤坝。疲惫感、颈椎的酸痛、工作的压抑……这一切似乎都在叫嚣着，需要一场粗暴的、感官的盛宴来填补和麻痹。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页面滚动，更多的美食图片扑面而来。一家新开的韩式炸鸡店广告跳了出来，“超值狂欢！酱炸鸡双拼套餐+可乐+年糕！限时秒杀！” 巨大的红色字体如同魔咒，配图是炸得金黄、裹着诱人酱汁的鸡翅和鸡腿，旁边堆着胖乎乎、裹着辣酱的芝士年糕，杯壁上挂着水珠的可乐杯里，冰块晶莹剔透。
就是它了。
指尖几乎就要落向那个鲜红的“立即下单”按钮。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一个不起眼的推送通知，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小红书：收藏过就瘦！7天轻断食减脂餐单，无痛掉秤10斤！】
通知旁边配着一个缩略图：一个白瓷盘里，摆放着几片绿得发亮的生菜叶子，几块煮得粉白的鸡胸肉，几颗圣女果，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黄瓜，旁边点缀着几粒蓝莓。整个画面清新、寡淡，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健康”气息。
这条推送，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梁承泽被炸鸡香气和饥饿感完全笼罩的意识泡泡。
“减脂餐……”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瞬间激活了大脑深处某个沉睡了片刻的角落。他想起了上周那份被他塞进抽屉深处的体检报告。在胃里翻腾的炸鸡渴望之上，冰冷的“轻度脂肪肝”和“体重超重”几个字，如同悬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投下了一片沉重的阴影。颈椎的酸痛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提醒着他久坐不动、缺乏运动的恶果。
一种混杂着焦虑、懊悔和短暂决心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我惩罚般的急切，指尖猛地偏离了那个鲜红的下单按钮，转而戳向了那条小红书推送！
页面跳转。屏幕瞬间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绿色、白色和低饱和度的健康色系所占据。一个笑容甜美、身材纤细得如同纸片人的博主，正对着镜头展示她所谓的“7天无痛掉秤大法”。背景音乐轻柔舒缓，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诱导性。
“宝宝们！今天分享我的独家秘密武器！不用饿肚子，轻松甩掉过年长的膘！跟着我吃，保证你七天腰围小一圈！” 博主的声音甜腻而充满活力，与她展示的那盘毫无油水的“食物”形成鲜明对比。
梁承泽的视线被牢牢吸附在屏幕上。他快速滑动着页面。一张张精心设计、摆盘考究的“减脂餐”图片冲击着他的视觉：全麦面包三明治夹着薄如蝉翼的鸡胸肉片和几片生菜；水煮西兰花配几颗虾仁；奇亚籽泡在透明玻璃杯的液体里，像漂浮的虫卵；一大碗绿油油的蔬菜沙拉，淋着几滴可怜的油醋汁……这些图片旁边，都配着蛊惑人心的文字：“低卡饱腹”、“高蛋白无负担”、“越吃越瘦”、“暴瘦神器”……
饥饿感并未消失，胃部的渴望依旧强烈。但此刻，一种更强大的、源于对健康（或者说对体检报告恐惧）的焦虑感，暂时压制了生理的本能。他看着那些寡淡的食物图片，大脑开始自我欺骗：看，这多健康！吃了这些，脂肪肝就会消失，体重就会下降，身体就会轻盈……他甚至在脑海中短暂地幻想了一下自己变得精瘦、神清气爽的样子。
“收藏！”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点下了那个五角星形状的收藏按钮。看着那个星星由空心变成实心的黄色，一种奇异的、短暂而虚妄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仿佛收藏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健康大业”，就已经向那个理想的、瘦削健康的自己迈进了一大步。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手指习惯性地滑动屏幕，退出了那个充满健康气息的小红书页面。然而，就在页面切换的瞬间——
“叮咚！”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金币碰撞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顶端，外卖app极其精准、极其“贴心”地推送了一条新的通知：
【梁先生，您常点的“叫了只炸鸡”给您发放了专属优惠券！满40减12！限时1小时！ 错过等一年！】
通知下方，正是那金黄酥脆、酱汁淋漓的炸鸡图片！旁边还配着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飞快地跳动：59：58，59：57……
刚刚被“收藏减脂餐”这个动作暂时压制下去的、对炸鸡的原始渴望，如同被浇了一桶汽油的野火，瞬间以十倍百倍的凶猛姿态，轰然复燃！那张倒计时的图片，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满40减12！” “限时1小时！” “专属优惠！”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精准地敲打在他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节点上。焦虑感瞬间被另一种更强大的焦虑取代——对“错过优惠”的焦虑！一种“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的、被算法精心培养出来的消费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那盘寡淡的减脂餐图片，在脑海里瞬间变得模糊、遥远、苍白无力。而眼前这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炸鸡，在限时优惠的加持下，散发出前所未有的、令人难以抗拒的致命诱惑！
大脑里的天平瞬间彻底倾斜。理智和健康的担忧，在限时优惠的倒计时和生理本能的双重夹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
“操！减个屁！先吃了再说！” 一句低低的、带着自暴自弃意味的咒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狠狠地戳向了外卖app通知！页面瞬间跳转回那家炸鸡店的界面。那个“立即下单”的按钮，红得如此刺眼，如此诱人。
他甚至没有再看套餐详情，没有比较分量，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个最显眼的、写着“招牌甜辣酱炸鸡双拼套餐+可乐+年糕”的选项。手指在“加入购物车”上重重一点！
接着，页面跳转到结算界面。系统已经自动勾选了那张“满40减12”的专属优惠券。总价从52元变成了40元。那个鲜红的倒计时还在角落跳动着，无声地催促着：58：21，58：20……
“确认支付！”
指纹解锁，支付成功！
“叮！支付成功！” 手机屏幕弹出一个欢快的提示框，伴随着一个清脆的电子音效，仿佛在庆祝一场胜利。
做完这一切，梁承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沉重地砸在他的大腿上。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带着一种复杂情绪地吐出一口浊气。是如释重负？是破罐破摔？还是某种扭曲的满足？
胃部的饥饿感因为即将得到满足的预期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他甚至能想象到炸鸡那滚烫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的快感，甜辣酱浓郁粘稠的滋味包裹着味蕾，冰镇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的刺激，还有芝士年糕那软糯拉丝的嚼劲……唾液疯狂地分泌着。
为了等待这份即将到来的感官救赎，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发这难熬的、大约三十分钟的等待时间。目光再次投向手机屏幕。外卖app的订单页面显示着“商家已接单”，后面跟着一个预计送达时间的倒计时：28：47。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
手指再次滑动，几乎是无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短视频app。手指机械地向下滑动。一个接一个的短视频开始自动播放：夸张的剧情段子、魔性的背景音乐、扭动的网红、猎奇的新闻片段、煽情的鸡汤……大脑重新被这些高速切换、色彩斑斓、信息量爆炸的碎片所填充。刚才下单炸鸡时的短暂情绪波动，迅速被这永不停歇的信息洪流冲刷得无影无踪。他眼神放空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时间在短视频的瀑布流中无声流逝。
大约十五分钟后，手机屏幕顶端又弹出一条新的通知。不是外卖送达，而是来自小红书。
【您收藏的“7天轻断食减脂餐单”博主更新啦！ 今日推荐：零碳水高蛋白魔芋面！刷脂神器！】
通知旁边依旧是那个纸片人博主和她那盘寡淡的“美食”。
梁承泽的目光扫过这条推送，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麻木。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轻微懊恼和彻底自嘲的情绪，像水底的淤泥一样，悄无声息地翻涌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他甚至没有点开这条推送的欲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滑动短视频时，一个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作发生了——他的拇指，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惯性牵引着，在屏幕边缘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一滑。屏幕顶端被拉下，露出了通知中心。
那条小红书推送通知，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大概只有零点五秒。
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完全不经大脑思考的动作，轻轻地、点在了那条通知右侧的——不是删除，而是那个小小的、五角星形状的“收藏”按钮上！
“叮”的一声轻响。按钮由空心变成了实心的黄色。
第17次。
他完成了对同类型“减脂餐教程”的第17次收藏。
动作完成得如此自然，如此流畅，如此……麻木。没有第一次收藏时的短暂满足感，没有刚才收藏时的焦虑驱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这只是一个纯粹的条件反射，一个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毫无意义的仪式性动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却又像呼吸一样空洞。
他甚至没有去看收藏成功的提示。拇指迅速收回，继续向下滑动短视频。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一个搞笑的宠物视频，一只柯基犬正笨拙地试图爬楼梯，背景是夸张的笑声罐头音效。梁承泽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眼神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芜。
就在这时，“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重锤一样敲碎了屋内的死寂！
外卖到了！
梁承泽的身体猛地一激灵，像被电击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之前所有的疲惫、麻木、空洞，瞬间被一种强烈的、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所取代！胃部发出响亮的鸣叫，催促着他。
他几乎是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外卖制服的小哥，头盔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小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显疲惫的笑容，将一个印着炸鸡店logo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您好！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声音洪亮而公式化。
“谢谢。” 梁承泽的声音有些沙哑，快速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温热的，隔着纸袋，一股浓郁霸道的炸鸡混合着甜辣酱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感官防线！
他甚至没等外卖小哥转身离开，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可能存在的目光。
他拎着那个散发着罪恶香气的袋子，快步走到沙发前的矮几旁，粗暴地将上面堆着的几本过期杂志和一个空可乐罐扫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粗暴，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滚烫的香气如同炸弹般在房间里爆开！金黄酥脆的炸鸡块裹着油亮诱人的琥珀色酱汁，堆满了餐盒；胖乎乎的芝士年糕散发着奶香和辣意；冰镇的可乐杯壁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什么减脂餐，什么健康，什么脂肪肝，什么体检报告，什么第17次收藏……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汹涌的感官洪流冲得无影无踪！
他顾不上拿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块最大的、沾满酱汁的炸鸡翅！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指尖，但他毫不在意。张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令人愉悦的碎裂声！滚烫的、混合着油脂和浓郁甜辣酱汁的鸡肉瞬间填满了口腔！味蕾被这粗暴而直接的感官刺激瞬间激活，爆发出强烈的满足信号！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冰镇可乐被狠狠吸了一大口，冰冷的气泡裹挟着甜腻的糖水冲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完美地中和了炸鸡的油腻和灼热感。
他吃得又快又急，像饿了三天的难民。酱汁沾满了嘴角和手指，他也顾不上擦。咀嚼声、吮吸骨头的声音、满足的叹息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回荡。茶几上很快堆起了啃干净的骨头，沾满油渍的餐盒盖子被随意地掀开丢在一旁。
就在他吃得忘乎所以，沉浸在纯粹的感官刺激中时，被他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那个外卖app的订单完成确认页面，自动弹了出来。屏幕中央，清晰地显示着他刚刚的订单详情：
“叫了只炸鸡 - 招牌甜辣酱炸鸡双拼套餐+可乐+年糕”
而就在这个订单确认页面的下方，app极其“智能”地、无比“贴心”地推送着：
【猜你喜欢】 旁边列着几家同样主打高热量美食的店铺：披萨、汉堡、烧烤、奶茶……
【收藏好店】 下面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他十七分钟前刚刚收藏过的——那家小红书博主推荐的、主打轻食减脂餐的、有着绿色清新logo的沙拉店！店名旁边，那个黄色的实心五角星收藏标记，在炸鸡订单油腻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讽刺。
梁承泽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手机屏幕的亮光。他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沾满酱汁的手指悬在半空，一滴深红色的酱汁正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他的目光，在那块啃了一半的炸鸡，和手机屏幕上那并置的、充满极致反差的画面之间——油腻喷香的炸鸡订单 vs 绿色清新的减脂沙拉店收藏——极其短暂地、茫然地停留了大概一秒。
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是懊悔？是自嘲？是麻木？还是更深沉的无力？
太短暂了。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秒，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更加凶狠地咬向手中那块剩下的、沾满甜辣酱的炸鸡翅！仿佛要将那瞬间涌起的、令人不适的复杂情绪，连同这滚烫的罪恶感，一起狠狠地咀嚼、吞咽下去！
牙齿撕扯着鸡肉，发出沉闷的声响。酱汁沿着他的下巴流淌，滴落在t恤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红色的、油腻的污渍。
手机屏幕，在无人操作后，缓缓地、无声地暗了下去。最终，彻底归于一片冰冷的漆黑。只剩下房间里弥漫的、浓郁的炸鸡香气，和梁承泽那专注而急促的咀嚼声。那第17次收藏的绿色图标，与刚刚完成的炸鸡订单，一同被锁在了那片黑暗里，等待下一次屏幕亮起时，再次上演这熟悉而荒诞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