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站在一车间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门。
门一开,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就扑面而来。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十台纺织机排列整齐,每台机器前都站着女工,手脚麻利地操作着。
她站在门口,有些茫然地往里张望。
几个女工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忙自己的活儿,没人主动问她。
秦淮茹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问:
“请问……王主任在哪儿?”
一个正在接线头的女工头也不抬,用下巴往车间最里面努了努:“那边,隔间里。”
“谢谢。”秦淮茹小声道谢,可那女工已经转过身去,仿佛没听见。
车间最里面果然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办公室。
门虚掩着,秦淮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喝茶。
这人个子不高,有些发福,脸油光光的,一双眼睛在秦淮茹进门时就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王主任您好,我是新来的学徒工,叫秦淮茹。”秦淮茹低着头,小声说。
王德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绕着秦淮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秦淮茹?嗯,长得倒是挺俊。”
他的目光在秦淮茹身上那件新列宁装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表格看了看:
“手续都办好了?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行,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说着,他突然站起身,走到秦淮茹身边:“以前干过纺织吗?”
“没……没有。”秦淮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没干过啊……”王德发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秦淮茹身上:
“那得好好学。来,我先带你认认机器……”
他伸出手,作势要揽秦淮茹的肩膀。
秦淮茹吓得赶紧往后一躲,慌乱中说:
“王主任,您……您告诉我机器在哪儿,我自己去看就行。”
王德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秦淮茹看了几秒,眼神变得有些冷。
“行,有骨气。”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冷淡下来:
“咱们车间女工多,师傅也多。我给你安排个师傅——张桂芳!”
他朝车间里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女人瘦瘦的,颧骨很高,嘴角自然向下撇着,看人时眼神里带着股审视的意味。
“主任,您叫我?”张桂芳说。
“这是新来的学徒工,秦淮茹。”王德发指了指秦淮茹:
“以后就跟着你学。好好带她,别藏着掖着。”
他说“好好带她”时,朝张桂芳使了个眼色。
王德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张桂芳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也回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知道了,主任。”张桂芳转向秦淮茹,语气平淡,“跟我来吧。”
秦淮茹心里一沉,但还是跟着张桂芳走到了三号机前。
“这是你的工位。”张桂芳指着机器:
“我先操作一遍,你看仔细了。”
“我只教两遍,学不会是你自己的事。”
她开始操作机器,动作快得象一阵风:
“这是经线,这是纬线,线断了要接,梭子卡了要清……看清楚了,这么弄……”
秦淮茹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记住,可那些步骤太复杂,张桂芳的动作又快,她根本跟不上。
“看清楚了吗?”张桂芳停下问。
“我……我没太看清楚……”秦淮茹小声说。
“没看清楚?”张桂芳冷笑一声,“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再看一遍。”
她又演示了一遍,这次更快了,简直象是在故意为难人。
“这下总该会了吧?”张桂芳盯着秦淮茹。
秦淮茹咬着嘴唇,眼圈有些发热:
“张师傅,您能慢点吗?我……我真的跟不上……”
“跟不上就别干了。”张桂芳的声音提高了些,周围几个女工都看了过来:
“咱们车间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来当大小姐的。”
“长的再好看有什么用?手上没活儿,照样滚蛋!”
这话说得刺耳,秦淮茹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对不起张师傅,我会努力的……”
“努力?光说努力有什么用?”张桂芳把操作台让出来,“你试试。”
秦淮茹战战兢兢地站到机器前,手都在抖。
她回忆着张桂芳的动作,试图模仿,可手忙脚乱的——线缠在了一起,梭子卡住了,机器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
“哎哟我的天!”张桂芳一把推开她:
“你这是干活还是拆机器?看看你弄的,这线还能用吗?”
她一边骂一边麻利地收拾烂摊子,嘴里还不闲着:
“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儿,也敢来纺织厂?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秦淮茹站在一旁,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不能哭。
这工作来之不易,是弟弟好不容易给她安排的。
她不能第一天就给人留下爱哭鼻子的印象。
“看好了,我再教最后一遍。”张桂芳冷着脸说:
“要是还学不会,你就自己跟主任说干不了,趁早回家去。”
秦淮茹用力点头,睁大眼睛看着。
这次张桂芳的动作稍微慢了点,但还是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教完之后,她也不让秦淮茹再试了:“行了,你先在旁边看着吧,别眈误我干活。等我有空了再教你。”
秦淮茹只好站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张桂芳操作机器。
这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
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棉絮飞得到处都是,沾在衣服上、头发上。
秦淮茹站得腿都麻了,脚也疼,可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