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军……”
“那……那是……鬼面将士……”
“全……全都死了……”
“可你看他们的姿势……他们在……战斗!临死都在厮杀啊!!”
声音颤斗,几近哽咽。
山脚下,尸横遍野。
数百具尸体静静躺在血泥之中,虽已无声无息,却无一人倒下屈服。
他们保持着最后的战姿——
有的嘴角撕裂,面容扭曲,仿佛仍在怒吼咆哮;
有的双手高举断刀,肌肉绷紧,似要劈开敌颅;
有的长矛抵地,单膝跪血,仍作冲锋之势!
身下的战马早已僵毙,皮毛染赤,眼框空洞,却依旧前蹄蹬地,如同赴死一刻仍在冲锋!
血流成渠,浸透黄土,腥气弥漫十里不散。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铁甲男儿,竟无一人能忍住眼框滚烫。
有人低头,默默摘下头盔。
有人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进泥土。
一人带头,千人相随。
哗——!
整齐划一,五千将士肃立如松,眼含热泪,齐声怒吼:
“光——荣——!”
“光——荣——!”
“光——荣——!”
声震九霄,惊起群鸦乱飞,连天地也为之变色。
李英歌咬紧牙关,喉头滚动,硬生生将泪水逼回眼框。
她沙哑开口,字字如刀:“就地立碑,刻名记功。
再搜三日,找不到……带他们回家。”
“是!”
接下来几天,大军踏遍残阳古道。
没有找到鬼面将军。
却不断发现新的尸骸——一队、两队、三队……每一处都是一场惨烈死战,每具尸体都至死握刃。
仿佛冥冥中有一条血线,在无声指引着某种末日预言。
十日后。
渭水河畔,晨雾未散。
唐军大营已收拾完毕,旌旗卷起,战车列阵,只等一人归来。
李世民独立河岸,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着边疆方向。
他眼底泛红,眉宇凝霜,沉默得象一尊石象。
他已经等了太久。
“嗒……”
“嗒、嗒……”
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
起初微弱,继而清淅,越来越急!
李世民猛然抬头,眼中迸出光芒!
长孙无忌疾步奔来,声音激动:“陛下!神威女将军——李英歌回来了!”
“走!”李世民一步踏出,“朕亲自迎她!”
他率众迎上前去,只见李英歌一身征尘,甲胄染血,率领五千铁骑缓缓归来。
可……没有鬼面将军。
只有那一具具用白布裹好的尸身,被稳稳绑在马背上,随行而归。
李世民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他望着那一排排沉默的遗体,声音低哑:“这是……?”
李英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嗓音发颤:“启禀陛下……臣未能寻得鬼面将军踪迹。
唯觅得这些忠魂遗骨……臣不忍其曝尸荒野,故……带回长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鬼面将军……生死不明。”
风忽然停了。
天地仿佛静止。
李世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眼框一点点泛红,直至湿润。
他仰头望天,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轻得象是自语:
“朕……终究还是,丢了他啊……”
已经折了秦叔宝!如今,又失了鬼面将军!
对李世民而言,这哪是战败,分明是剜心之痛!
他站在渭水河畔,目光缓缓扫过一地尸骸。
那些鬼面将士的尸体全都僵立如生前最后一刻——握刀、挺枪、怒吼,面容被狰狞的鬼面覆着,即便死透了,也象是在咆哮着不甘与战意。
哪怕只是远远望着,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惨烈杀意。
仿佛他们不是死去,而是仍在与虚空中的敌人搏命!
李世民缓步上前,指尖轻触一名将士冰冷的脸颊。
鬼面具下,血已凝固,眼框却仍圆睁,似要穿透黄泉,再看一眼这山河。
他终于低头,深深弯下帝王之躯,沉声道:“诸位……光荣。”
“哗啦——”
长孙无忌、李靖、尉迟恭等人齐刷刷跪地躬身,双目通红,声震苍穹:
“光荣!”
“光荣!!”
“光荣!!!”
三声呼喝,响彻天地,字字带血,句句含泪!
不为权谋,不为功名,只为这群人明知必死,仍死战不退!
就凭这一口气,他们便值得整个大唐,为之俯首!
李世民咬紧牙关,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来人!取白布,抬尸!每一个,都给我用担架裹好——朕,亲自抬棺!”
“传令全军——下马!牵马步行,护灵回京!谁敢骑马,斩立决!”
轰!
一道旨意落下,十万大军立刻变阵。
秦叔宝的遗体已安放于皇棺之中,其馀鬼面将士则一人一白布担架,由大唐精锐亲手抬离战场。
李世民走在最前,肩扛挽绳,步履沉重如拖山岳。
整支军队弃马徒步,肃穆无声,唯有铠甲摩擦的轻响,在风中低吟悲歌。
曾经血染的渭水河滩,此刻空旷寂聊,残阳如血,映照大地一片苍凉,仿佛连风都在哀鸣。
与此同时,李英歌将青龙枪稳稳置于皇棺之上——这是李世民亲下的命令。
秦叔宝,战死沙场!
鬼面将军,生死未卜!
可这两人,皆是撑起大唐脊梁的英雄!
哪怕韩烨不知所踪,他的枪,必须带回长安!
必须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的英雄,哪怕倒下,也要堂堂正正归朝!
李英歌立于队尾,回首望向那一片荒芜战场,美眸微颤,唇瓣轻启,呢喃如风:
“韩烨……你真的死了吗?”
……
边疆,草原深处。
一处低洼谷地,战马嘶鸣,血腥弥漫。
公孙瓒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宛如披着血袍,手中长枪翻飞,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道血光。
他身后,白马义从仅剩千人,人人带伤,铠甲碎裂,却依旧死死结阵,护着中央那具昏迷的身影——韩烨。
而在他们身后,五千突厥骑兵如影随形,如同地狱追魂的恶鬼,狂吼不止:
“杀!杀了鬼面将军!”
“他必须给可汗陪葬!”
“一个都别放过!给我追!!”
这些,全是颉利可汗的亲卫铁骑。
主死军溃,万军奔逃,唯独他们疯魔般咬住不放,誓要将韩烨碎尸万段!
“该死……不能再拖了!”公孙瓒双目赤红,怒吼下令:“小六!带将军走!去寻陛下!我率剩下的人断后!能挡一时是一时!”
“是!”小六应声拔剑,翻身就要来接韩烨。
就在这刹那——
“啪!”
一只满是血污却有力的手掌,猛地按上公孙瓒肩头!
众人猛然回头!
只见原本昏死在马背上的韩烨,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光一睁,如刀出鞘,寒芒四射!
“醒了?”公孙瓒浑身一震,声音发颤,“你……你醒了?!”
韩烨嘴角溢血,却咧嘴一笑,嗓音嘶哑得象砂石磨过铁器:
“再不醒……岂不是真被你扔下了?”
他撑起身子,环视四周。
身后,突厥铁骑仍在疯狂逼近,杀声震天,蹄声如雷。
“杀啊!杀了他!祭我可汗!”
“鬼面将军!今日必死于此!”
韩烨眯起眼,冷冷吐出两字:
“那就……看看是谁,死。”
公孙瓒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声音沙哑得象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将军……不是我们想丢下你,是实在走不了!人太多,个个筋疲力尽,跑不动了……”
“可汗的骑兵就在身后,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们只能求你活着!”
这话一出,韩烨心头狠狠一颤,嘴角竟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像。
太象了。
当年夏侯敦也是这样,带着三千虎豹铁骑,一头扎进死地,只为替他杀出一条血路。
那一战,他活了下来,可三千精锐,尽数埋骨黄沙。
如今,历史又要重演?
不。
绝不。
他的白马义从,不能再为他赴死!
“人太多……所以啊……”
韩烨低笑一声,缓缓站起,声音轻得象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来扛。”
公孙瓒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脑门。
“吁——!”
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刹那间,赤兔马如一道火焰狂飙而至,四蹄踏火,嘶鸣震天,径直冲到韩烨身侧,亲昵地用头蹭着他肩甲,仿佛在哀求他留下。
“哗啦——”
韩烨纵身一跃,翻身上马,猩红长袍猎猎飞扬,在残月之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他勒缰回望,身后仅剩的一千馀白马义从,个个带伤,铠甲残破,却仍挺枪而立,目光如炬。
他知道,更多的兄弟,已经永远倒在了来路上。
心口一阵钝痛,但他眼神一凛,狠狠压下那丝悲恸,冷声吐出一字:“收!”
轰——!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公孙瓒瞳孔骤缩,失声大吼:“将军不可——!”
可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骤变。
那一千多铁血将士,竟如烟消云散,凭空蒸发!原地只馀尘土飞扬,风卷残旗。
突厥骑兵集体怔住。
“人呢?!”
“见鬼了!刚才那群鬼面煞神去哪了?”
“不见了……全没了……”
“快看!那是什么——!鬼面将军!他还在这儿!!”
“杀——!杀了他!为可汗报仇!!”
霎时间,草原狼群般的眼眸全部锁定韩烨,怒吼如潮,铁蹄滚滚,万箭齐发,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朝着他一人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