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烨下意识去握青龙枪。
手却抓了个空。
枪不在了。
他嘴角微扬,竟笑了,笑得凄厉又桀骜。
反手抽出背后那支漆黑长箭,箭锋映着月光,冷如霜雪。
“既然无枪……那就以箭代枪!”
他眸光一寒,暴喝出声:“杀——!”
不退反进,单骑独马,如一道赤色雷霆,悍然撞入敌阵!
鲜血在他身上绽开,铠甲崩裂,战袍染成暗红,可他依旧在杀!
冲!斩!突!刺!
哪怕筋骨欲裂,哪怕气力将竭,他也要撕开一条血路!
因为只有杀出去,才能活着回去!
战争,从未停歇。
而此刻,长安城内,李世民头缠白布,亲自扶棺,率领百官百姓,浩浩荡荡迎灵归都。
举城欢腾,万民同庆。
谁也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边荒雪原,那个被称为“鬼面将军”的男人,正被数万突厥铁骑围杀,一次又一次冲出重围,浑身浴血,如孤狼行于绝境。
直到最后,他终于杀穿敌阵,单骑归来。
渭水河畔,空无一人。
大军早已撤走,只馀寒风卷着枯草,呜咽如诉。
韩烨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长安,沉默片刻,一夹马腹,赤兔长嘶,踏月疾驰,奔向那座属于他的城。
长安,依旧沉浸在狂欢之中。
渭水大捷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百姓载歌载舞,酒肆爆满,锣鼓喧天。
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是——
那个本该战死沙场的鬼面将军,竟然活着回来了!
更以一人之力,斩杀颉利可汗,扭转乾坤!
传奇!这是真正的传奇!
李靖府中,小团正哼着小曲,扫着庭院。
她眼里含笑,心里甜得冒泡:“少爷这次回来,少说也得封侯拜将吧?到时候,我是不是也能穿新裙子了?”
想着想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可就在这时——
“砰!”
一个黑影,重重砸落在她脚边。
高大,染血,披风破碎,脸上复着那张令人胆寒的鬼面面具。
人已昏迷,气息微弱。
小团脸瞬间惨白,尖叫撕破夜空:“少爷——!!”
三日之后。
李世民率军归长安,斥候早已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入城中。
太子李承干亲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不止如此——整座长安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向城外,自发跪候在道旁,翘首以盼!
他们等的是凯旋的帝王!
是那传说中披鬼面、执青龙枪、于渭水之畔一战定乾坤的——鬼面将军!
是那些浴血而归的大唐铁血儿郎!
远方烟尘渐起,地平线尽头浮现出模糊人影。
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如雷炸响——
“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声浪翻滚,直冲云宵,连天边残阳都仿佛被染得更红了几分。
就连一向沉稳的太子李承乾,此刻也抑制不住心头狂跳,指尖微微发颤。
他望着远处,眼底燃着光:“孤……终于要见到鬼面将军了!”
嘴里喃喃自语,象是说给谁听,又象是说给自己:“若孤想拜他为师,父皇……会不会准?”
“哎呀,鬼面将军可是孤心中的战神啊……这一回,孤定要在御前力荐,让他风光无两!”
他笑得象个少年,眼里全是炽热与憧憬。
可就在这时——
风静了。
尘停了。
没有马蹄轰鸣,没有号角震天,没有将士凯旋应有的喧嚣铁流。
只有沉默的脚步,沉重如铅,一步一步碾过大地。
李承干的笑容僵住。
他眯起眼,望向越来越近的队伍,心头猛地一沉。
身后原本含笑站立的李君羡,脸色骤然阴沉如墨,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低喝:“殿下……不对劲!”
是真不对劲!
这一仗,本该是大胜归来!
哪怕十里之外,也该听见铁骑奔腾、战鼓震耳!
可现在呢?
一片死寂,唯有脚步声,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当队伍终于走近——
所有人瞳孔猛缩,呼吸一窒!
李世民走在最前头,肩扛长杠,亲自抬棺!
那黑漆棺木沉重如山,压在他肩头,也压在整个长安的心尖上。
棺中所葬——老将军秦叔宝,身死国殇!
而在这口棺后,不是旌旗招展,不是凯歌高奏,而是数十具白布裹尸的担架,一列列排开,绵延如霜雪铺地。
尸身密布,皆是鬼面军士,大唐将士!
有些甚至残缺不全,断臂折刃仍握在手中;有些脸庞已被黄沙掩埋,再也辨不清模样。
这哪是凯旋?
这是抬回来的山河之痛,是用血肉堆出的“胜”字!
更令人窒息的是——
那个本该立于万军之前、鬼面覆颜、青龙枪挑落敌酋的鬼面将军……
他人呢?
不见踪影!
可诡异的是,秦叔宝的棺盖之上,竟横放着一杆长枪——
寒芒未褪,血痕未干,龙纹缠绕,赫然是鬼面将军的随身兵器:青龙枪!
它静静地躺在灵柩之上,象在祭奠,又象在控诉。
全场死寂。
方才还山呼“万胜”的百姓,此刻一个个喉头发紧,眼框充血,嘴唇颤斗却发不出声。
百官低头,皇子摒息,连风都不敢吹动衣袍。
李世民双目微红,声音沙哑却清淅如刀:“辅机,念。”
长孙无忌踏前一步,手持诏书,声如裂帛:
“渭水之战已毕。
陛下有令——此役虽胜,实为惨胜!”
“流民枕借,尸横遍野!”
“老将秦琼,血染黄沙,以身殉国!”
“鬼面将军率部断后,遭突厥大军围剿,突围无踪,生死不明!”
“我军精锐折损过半,诸将带伤归朝!”
“此战之痛,乃大唐之耻!此仇之深,当铭刻于骨,永世不忘!”
话音落下,天地失声。
“轰”地一声,仿佛有人在所有人心口砸下一锤!
鬼面将军……生死不明?!
那个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战神,那个一人镇千军的鬼面将军……
竟被追杀至下落不明?!
无数百姓扑通跪地,嚎啕大哭。
将士们咬破嘴唇,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淋漓也不觉痛。
李承乾跟跄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嘶声吼问:“你说什么?!他……死了?!”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卷起白幡,猎猎作响,像亡魂在低语。
李君羡看着他,轻轻一叹,眼中尽是悲泯。
他知道——
太子心中那尊不可撼动的战神,此刻,正在崩塌。
如今,却传来他生死未卜的消息——说得文雅些是“不知生死”,可落入那黄沙漫天、狼群嘶嚎的突厥腹地,堂堂鬼面将军,还能活着回来?
痴人说梦!
太子李承乾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不愿信,更不敢信。
同一刻。
长孙无忌的声音还在大殿回荡,李世民缓缓起身,嗓音沙哑如砺石磨过铁刃:“所有人,随朕,恭送老将军——秦叔宝!”
“恭送——鬼面将军!”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象是敲在人心最深处。
李世民亲自扶棺,领着百官,一步步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沿途十里。
长安城外早已跪满了百姓,男女老少皆红了眼框,泪水无声滑落。
有人哽咽出声,有人咬唇强忍,但那一句句高呼,却如惊雷滚过大地——
“恭送老将军!”
“恭送鬼面将军!”
声音层层叠叠,从城门一路蔓延至宫墙,仿佛整座长安都在为一位英雄送行。
渭水河畔,战事已歇。
本该举国同庆,可众人心里却沉得象压了千斤巨石。
赢了?是赢了。
可这是一场拿命换来的胜利,一场血染黄沙的惨胜!
喜中有悲,庆中带恸。
而这一战,也彻底斩断了大唐与突厥之间最后一丝缓和的馀地——从此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韩烨……”
大军之中,李英歌猛地攥紧缰绳,眸光灼亮如星火。
她再也按捺不住,只想立刻飞奔回府。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总是一身黑衣、冷言少语的男人,是不是正坐在庭院里,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刀。
李世民率军缓缓归城。
当他头缠白布、亲手抬棺的身影映入长安百姓眼中时,无数人当场跪倒,泪如雨下。
待他将渭水一役的真相公之于众,全城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一战,根本不是什么摧枯拉朽的胜仗!
而是悬崖边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山河倾复!
若非那位传说中的鬼面将军,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若非他孤身一人直取敌酋,亲手斩下颉利可汗头颅……
败的,或许就是大唐!
可即便如此,这场胜利,也是用无数将士的性命堆出来的。
惨烈至极。
百姓们望着那口漆黑的灵柩,纷纷泣不成声。
“老将军……走了……”
“鬼面将军……怕是回不来了……”
“苍天无眼啊!为何让这样的英雄陨落异乡!”
整座长安,哭声连天,哀鸣遍野。
有人放声痛哭,更多人只是默默流泪,任风吹干脸上的湿痕。
不久后。
李世民抵达城门口,脚步一顿,缓缓开口:“辅机,传令下去——老将军秦叔宝,葬入皇陵,赐国葬之礼!”
轰!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长孙无忌瞳孔一缩,险些失语。
皇陵?那是帝王家族的安息之地!如今陛下竟要破例,将一员武将葬入其中?
这是何等殊荣?!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头又浮起一个更大的疑问——
那鬼面将军呢?
他皱眉上前,低声问:“陛下,那鬼面将军,还有那些鬼面将士的遗体……又当如何安置?”
李世民双目赤红,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其馀将士,另建陵园,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