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箭之威,至今让他心神震荡。
他猛地转身,喝道:“来人!孤之前命你查的那个城外少年,可有消息?他究竟是谁?!”
身后禁军急忙上前,抱拳禀报:“回殿下,已查明!那人乃李靖府中之人,与神威女将军李英歌……有婚约在身。”
“什么?”李承乾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他是李家赘婿?!”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禁军低头不语——事实如此,无法更改。
李承乾愣住了。
他本以为那人身份神秘,或许是隐世高手,或是江湖奇才。
可谁能想到,竟是个入赘李府的庶籍之人?
那样的光芒万丈,那样的气势逼人……竟只是一个赘婿?
他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忽然冷声道:
“去请他上来。
就说……孤在城墙上,等他。”
禁军迟疑片刻,嗓音发紧:“殿下,末将已派人查探,那人方才离开李府,眼下……不知去向。”
“离开李府?!”
李承乾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
疯了吗?!
这节骨眼上,外头刀山火海,血雨腥风,他竟敢独自离府?他可知道长安城如今已是风雨欲坠?!
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痛。
那个惊艳了他半生的少年……怎么偏偏是李家的赘婿?
荒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就在此时——
城墙之下,整座长安城如坠冰窟。
灰蒙的天压着青石街巷,风都透着铁锈味。
百姓挤在街头巷尾,百官立于朝堂门前,人人摒息,等一个消息,等一场生路。
而韩烨的小丫鬟小团,早已守在城门口,小脸惨白,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她不信!
她主子韩烨,怎会是什么赘婿?他们根本没成亲!她比谁都清楚——
她家少爷,不是凡人。
他是英雄!是那把藏在鞘中、只待风云一动便惊破苍穹的剑!
“报——!!”
“报——!!!”
突兀的嘶吼撕裂长空!
城外烟尘滚滚,斥候策马狂奔,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亡魂!
整个长安瞬间沸腾!
李承乾猛然起身,目眦尽裂:“快!放他进来!立刻!”
刹那间,万籁俱寂。
全城人仿佛被掐住喉咙,心跳声比战鼓还响。
“报——!”
斥候冲至城下,滚落马背,双膝砸地,声音嘶哑如裂帛:
“前方大败!陛下疑兵之计被识破!颉利可汗亲率二十万铁骑,直扑中军!我军溃退三十里——!!”
轰——!!
这一声,宛如惊雷炸穿云层!
满城百姓脸色煞白,有人当场跌坐,有人掩面痛哭。
“败了?大唐……败了?!”
“老天无眼啊!天要亡我大唐!!”
哀嚎四起,连城墙上的禁军都开始动摇,手里的长枪微微颤斗。
“慌什么!!”
李承乾怒吼一声,声震四野,眼底血丝密布:“再等等!还有后续军报!孤不信父皇会败!不信大唐会亡!”
他一字一句,如刀刻石,铿锵入骨。
可没人看见,他指尖早已掐出血痕,喉头翻涌着血腥气。
他是太子,更是个不过弱冠的少年。
此刻,他只能咬碎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城。
可命运,没有给他希望。
下一骑斥候,再度狂奔而来!
“报——!!神威女将军奇袭失利!伏兵暴露!颉利亲率大军碾杀我军侧翼——全军复没!!”
未等喘息,第三骑又至!
“报——!!秦叔宝老将军为护陛下,独挡千军!身中七箭,力竭战死——尸首……未归!!”
轰!!!
这一次,炸开的是人心。
“不可能!!”有人崩溃怒吼,“秦老将军怎么会死?!他是我们大唐的脊梁啊!”
第四骑紧随而至,带血的披风猎猎作响:
“报——!!外围防线彻底崩塌!流民营以肉身填阵,尽数殉国!房大人重伤昏迷,长孙无忌断臂未死,李将军与神威女将军皆负重创——我军……已退至渭水南岸!!”
一道道军报,如刀刀割肉。
长安城,一点点沉入深渊。
百姓围住斥候,红着眼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斥候跪在地上,泪混着血往下淌,嘶声哭喊:“是真的……老将军病体未愈,陛下不准他出战,可他披甲上马,说‘死也要死在阵前’……最后……最后是踩着敌人的尸体倒下的啊——!!!”
满城死寂。
风停了,云凝了,连时间都仿佛被钉在这一刻。
英雄落幕,山河失色。
而那曾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唐铁军……
真的,要走到尽头了吗?
此话一出,满城死寂,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真的?!
前方战局……竟已糜烂至此?!
连秦叔宝老将军——那位曾与陛下并肩踏过刀山血火的老将,那位在玄武门之夜为李家挡下三箭的铁骨忠臣……
竟然也战死了?!
“我爹……死了?!”
城头之上,身披重甲的秦怀玉身形猛然一晃,双膝发软,几乎跪倒。
他死死抓住城墙砖缝,指尖崩裂出血,声音却轻得象梦呓,象是不愿醒来的疯子。
李承乾双目骤然猩红,眼框瞬间炸开血丝,泪水还没落下就被怒火烧成了蒸腾的雾。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李君羡的铠甲,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李君羡!孤现在还能命令你吗?!”
李君羡沉默一瞬,随即单膝轰然跪地,拳砸胸口,声震云宵:“属下性命,早就是太子殿下的刀!令出即行,万死不辞!”
“好!”
李承乾仰天咆哮,声音撕裂长空:
“传令!所有禁军即刻集结,披甲执锐,列阵待命!百官府邸亲卫,不论身份,尽数出征!长安全城通告——欲离者,限一日之内出城!逾期——”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字字带血:
“长安,死战到底!寸土不让!”
轰——!
这道命令如惊雷炸响,整座城池为之震颤。
李君羡怔住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优柔、隐忍、被朝臣讥为“守成之主”的太子,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渗出血泪,笑得胸膛剧烈起伏。
“太子殿下……”他哽咽着,声音颤斗,“您……终于站起来了。”
李承干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望向渭水方向,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父皇若陨,孤必叫颉利可汗,以命填长安!”
李君羡重重叩首,起身跃下城楼,身影如电,奔向四方传令。
前线斥候接连溃返,血书频传——大唐危矣!
渭水河畔,尸横遍野,唐军节节败退,大营连破七座,旗倒帅折!
长安,已成最后一道屏障。
而此刻,李承乾目光如炬,落在秦怀玉身上,嘶声喝问:
“秦怀玉!你要走么?!”
秦怀玉站在城头,望着渭水尽头那片血色苍茫,牙关紧咬,唇裂出血。
他缓缓摘下头盔,任冷风吹乱发丝,双目赤红如焚:
“家父死于敌手,血未冷,仇未报……殿下以为,我会转身逃命?!”
“我不走!”
“突厥若敢踏足长安,我便提刀迎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血债,只能用血来偿!”
“哈哈哈——!”李承乾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悲怆与决绝,“好!死战到底!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整座长安已如巨兽苏醒。
禁军铁蹄轰鸣,皇宫侍卫尽数披甲,百官府邸大门洞开,亲兵持刃列队而出!
长安,全面备战!
与此同时,城中百姓奔走相告。
“太子有令:愿离者,一日内出城!逾期者——共守长安!”
消息传开,众人归家。
你以为他们是收拾细软,准备逃命?
错!
他们回的是灶房、是库房、是祖宗祠堂!
有人翻出祖父留下的断刀,磨得寒光四射;
有人拆了门闩,绑上铁头当长矛;
老农扛起锄头,书生抽出镇纸,妇人将剪刀绑上木棍……
整条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无一退缩,双目通红,静默如山。
忽而,一声低吟响起: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一名白发儒生拄杖而立,声如裂帛。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千万人接唱,声浪如潮,席卷九霄: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歌声悲壮,穿云裂月。
无人逃离。
无人苟活。
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赴死的光。
“誓死与长安共存亡!”
“誓死与长安共存亡!”
吼声如雷,震得城墙簌簌落灰。
百姓仰望城头上的李承乾,又望向渭水方向。
他们知道,这一战,不只是长安之战。
这是汉家血脉的存亡之战!
秦老将军都能马革裹尸,他们,凭什么逃?!
凭什么不去战?!
皇宫深处,史官执笔,落墨如血:
“武德九年,陛下亲征渭水,连战皆败,长安危如累卵。”
“然城中百姓,无一人弃城而逃。”
“无一人乞降偷生。”
“举城皆兵,誓死不退。”
“此谓——唐魂!汉骨!”
长安城,沉如铁幕。
随着渭水方向一次次战败的消息传来,人心如坠冰窟。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一股滔天的怒焰,正在悄然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