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
“哈哈哈程胖子,接我一箭!鬼面神射,百步穿杨——死!”
“看我取颉利狗头!噗嗤!”
突然,一阵稚嫩却激昂的喊杀声冲入耳膜。
韩烨眉头一蹙。
征战太久,他对“杀”字太过敏感,像刀尖划过神经。
他侧目望去,随即愣住,继而忍不住勾起嘴角。
几个锦衣少年,脸上竟戴着五颜六色的“鬼面”面具,在街角追逐打闹。
当然不是真面具——花里胡哨,涂鸦般画着笑脸、怒容,甚至还有猫脸狗脸。
可他们手执木剑,腰挂竹箭,口中高呼“鬼面将军在此”,学着传说中的模样,演着那场悲壮之战。
韩烨怔然。
旋即一笑。
原来……他们也在模仿我?
这些孩子,把他的名字,当成了英雄的代号。
把那场血战,当成了最热血的传说。
他站在阳光下,白袍猎猎,望着那群奔跑的身影,心中忽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呵……”
“我们真的……成了故事。”
韩烨扯了扯嘴角,低笑出声,声音轻得象是自言自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荒凉。
他们确实在模仿他——
长枪在手,弓箭在背,脸上还戴着那副歪歪扭扭的鬼面面具。
呵,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那个曾让敌国闻风丧胆、百姓口耳相传的“鬼面将军”?
可如今,眼前这几个锦衣少年,竟学得有模有样,连架势都象七八分。
“小心!”
一声惊呼撕裂了午后的喧闹。
韩烨正走神,眼角馀光却猛地一缩——一支金羽长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他胸口!
太快了!
那几个少年全傻了,脸都白了,张着嘴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而他们身旁那些侍卫,个个身手不凡,几乎是本能地出手拦截,袖中藏刃、掌风已起——可那箭太快,他们才刚动,箭已临身!
“嗡——!”
空气仿佛被攥紧了一瞬。
下一刹,那只修长的手只是轻轻一抬。
五指一张,再一握——
金箭悬停半空,箭尖距他咽喉不过三寸,箭尾犹自震颤不止,发出低沉嗡鸣。
全场死寂。
侍卫们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心头如遭雷击。
他们没拦下。
可这个人……只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破军箭?!
还是空手?!
“嘶——”
那群公子哥倒抽一口冷气,脚底发软。
他们原本以为这一箭顶多吓人一跳,谁料程胖子手一滑,竟真射偏了方向!
要真出了事,别说自家老爹饶不了他,御史台第二天就能把他们名字写进弹劾折子里!
可眼前这少年……
看着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甚至更瘦些,穿着也毫不起眼。
结果呢?
抬手接箭,云淡风轻,好象抓的不是夺命利矢,而是路边飘过的柳絮。
“程胖子!你差点捅破天!”为首的公子哥怒目圆睁,狠狠瞪了身后那个满头大汗的胖子一眼。
旋即转身就冲到韩烨面前,拱手作揖,语气诚恳得几乎要跪下来:“兄台恕罪!我这兄弟手滑,绝非有意冒犯,若伤了你分毫,我万死难辞!”
姿态放得极低。
韩烨眸光微闪,心中略感意外。
这群世家子,倒是不端架子,知错能改。
他本想一笑置之,转身便走。
可那公子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紧盯着他,脱口而出:
“你们……是在模仿‘鬼面将军’?”
一句话,如石落静湖。
那公子哥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正是!我们仰慕鬼面将军已久,今日特来演武场习练兵阵,效其英姿!”
韩烨目光掠过他手中那张花里胡哨的面具——红漆描金,纹路繁复,像庙会上卖的戏脸谱。
他忍不住摇头,声音低了几分:“错了。”
“鬼面将军的面具……不是这样的。”
众人一愣。
“他们的面具,只有黑白二色,哭中有笑,笑中带泪,无名无姓,无声无息。”
“不是为了张扬,而是为了……藏。”
这话出口,四周瞬间安静。
不仅是那几个少年呆若木鸡,连那些侍卫也都屏住呼吸,心头震动。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面具不够“正宗”。
可谁见过真正的鬼面将军?
画象没有,朝廷从不记载,民间传言又七零八落。
他们只能靠想象拼凑——加点金粉显威风,画得狰狞些好唬人。
可眼前这少年,怎会连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公子哥双眼骤然发亮,一把抓住韩烨手腕,声音都在抖:“你……你真的见过鬼面将军?!”
“快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样,一人横刀,万军辟易?!”
激动得满脸通红,象是见到了活神仙。
韩烨望着他那双炽热的眼睛,心口忽然一闷。
他笑了,笑得极淡,极远,象风吹过旧战场上的残旗。
“我见过。”
何止见过。
那面具下的脸,曾染过敌人的血,也流过自己的泪。
那身黑甲,是他亲手穿上的第一套战袍,也是最后一件。
可这些……又能对谁说?
他轻轻摇头,嗓音平静得近乎疏离:“鬼面将军的事,早就在长安传遍了。
你想听故事,茶馆酒肆随口就能听见一段。”
“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他们戴上面具,不是为了让人崇拜。”
“是因为他们太普通了。”
“普通到,一旦摘下面具,就只是一个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
风掠过演武场,吹动少年们的衣角,也吹散了那段轻描淡写的话。
公子哥听得怔住,久久说不出话。
而韩烨不再多言。
他忽然伸手,动作自然得象是借同窗的笔墨,直接从那公子哥腰间取下了那张弓。
“嗡——!”
弓弦轻震,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一瞬,韩烨指尖抚过弓臂,眼神微变。
这张弓……虽然是新制,但材质筋骨,竟与当年边关所用的制式战弓极为相似。
他不动声色,只将弓缓缓拉开——
满月如轮,箭未离弦,已有杀意暗涌。
两旁侍卫如铁塔般矗立,杀气如霜刃割面,扑得人呼吸一滞!
兵!
真正的军中悍卒!
韩烨瞳孔微缩,瞬间感知到了那股浸透骨髓的铁血煞气——这不是寻常守城士卒,而是真正上过战场、饮过敌血的精锐之师!
这群人,竟在暗中将他团团锁定。
可他们护着的那位公子哥,却毫不设防。
见韩烨伸手作势取弓,竟真把手中长弓递了过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交付挚友。
“嗡——”
弓弦轻颤,韩烨抬手即拉,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箭尖所指,正是长安城楼高悬的一块粗布靶子。
百步之外?不,怕是近两百步了!
人群瞬间炸开低语。
“这距离……能中?!”
“怕不是吹牛吧?”
“鬼面将军百步穿杨射瞎颉利眼的事我信,可这种传说……”
话音未落,韩烨眸光一凝。
“砰!”
金羽长箭破空而出,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厉啸!
那一瞬,时间仿佛被钉住——所有人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如雷贯日,划出一道灼目的金线,直贯苍穹!
“嗤!”
布帛撕裂,箭身狠狠扎进城墙砖缝,尾羽犹自震颤不休,嗡鸣如龙吟!
全场死寂。
紧接着,哗然炸裂!
“我的天……”
“这哪是射箭?这是御剑!”
“程叔都说百步外难保精准,这人两百步外还能钉墙?!”
就连太子李承乾都僵在原地,眼中写满震撼。
他刚要开口,猛然回头——
人呢?
方才那道清冷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唯馀那柄弓静静躺在地上,象一场梦的残影。
“人呢!”李承乾猛地暴喝,脸色阴沉如铁,一把揪住身旁禁军统领,“刚才那人去哪了?!给孤追!立刻!马上!”
禁军战战兢兢:“太、太子殿下……人……人已经不见了……”
“废物!”李承乾怒极反笑,“那样的箭术,那是凡人能有的?!整个大唐,除了鬼面将军,谁敢言百步之外取敌首级?!”
他双拳紧握,眸中燃起炽热光芒:“此人必有来历!给我翻遍长安坊市,也要把他找出来!孤——一定要知道他是谁!”
身后一众勋贵子弟也全然失态。
程处默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我爹当年随太宗征战,都不敢说二百步穿杨……这人随手一箭,比我爹巅峰时还准?!”
房遗爱喃喃:“除非……是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人……”
秦怀玉盯着城墙上那支金箭,声音发颤:“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一箭的力道、角度、气势……和传闻中的那一箭……一模一样?”
众人齐齐心头一震。
而此刻,韩烨早已混入街市人流,淡漠前行,衣角都不曾掀起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随意一试,已在长安最尊贵的一群少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更不知道,那位被他随手接过弓箭的公子哥,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而此刻,李承干站在城楼下,望着那支深深嵌入城墙的金箭,忽然浑身一震,眼神骤亮——
“等等……”
“箭法……气息……还有他面对强兵时那种浑不在意的态度……”
“难道说……”
他猛地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如刀刻下:
“他就是……鬼面将军?!”
风起长安,一箭惊世。
一场席卷朝野的追寻,悄然拉开序幕。
兴趣来了,手痒了,看他们学自己拉弓射箭的模样,干脆挽弓一箭——随手而为,却已石破天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