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之后的事,韩烨半点不想掺和。
他转身就走,衣袖一甩,马都不骑,徒步踏进了长安城门。
长安。
一眼望去,朱雀大街车水马龙,坊市喧沸如潮,飞檐斗拱直指青天,整座城池象是从史书里活了过来。
人声鼎沸,酒旗招展,胡商牵驼穿巷,舞姬笑语盈楼。
这哪里是人间都城?分明是盛世本身在呼吸!
韩烨混入人群,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河。
他不再是什么鬼面将军,也不是边关战神,只是一个行走在烟火里的寻常人。
听着小贩吆喝,闻着炊饼焦香,看着孩童追闹、老妪落泪、书生醉吟……凡尘百态,尽在眉眼之间。
“话说那鬼面将军——”
街角茶棚中,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场寂静。
“浓眉如刀,目似寒星,一身煞气冲得突厥铁骑都不敢近前!单枪匹马闯十万大军,三进三出如入无人之境!”
“一箭破风,直贯颉利可汗左目!那一日,血染黄沙,敌酋哀嚎,天地为之变色!”
韩烨站在人群外,听得嘴角抽了抽。
——浓眉大眼?煞气逼人?
他低头摸了把自己那张清俊脸庞,差点笑出声。
照这么说,他岂不是该长着獠牙利角才配叫“鬼面”?
至于什么三次杀进杀出……
呵,真当他是铜皮铁骨不死身?那一战能活着回来,靠的是脑子和运气,不是莽!
正要转身离开,忽地——
目光一凝。
人群中,一个圆嘟嘟的小丫头蹲在说书摊前,两只手攥着裙角,眼睛红得象刚哭过一场。
那张脸,他认得。
小团。
他韩府的丫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小丫头片子,竟然也在这儿?
她听得入神,眼泪汪汪,听到鬼面将军战死那段时,嘴唇都在抖:“少爷……你可千万别学他啊……别去打仗……别死了……呜呜呜……”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扎心。
韩烨心头一软,脚步轻挪,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
“是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笑意,“千万别学鬼面将军。”
小团浑身一僵,机械回头。
视线撞上的刹那,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此刻就站在眼前——风尘未洗,眸光温润,嘴角噙笑,活生生的。
“……少、少爷?”
下一秒,她爆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整个人象颗炮弹似的撞进韩烨怀里,死死抱住,生怕他化成烟散了。
“呜呜呜……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鬼面将军一样……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韩烨半件衣裳。
韩烨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她后背:“傻丫头,我命硬得很,阎王都不敢收。”
等她哭够了,才抹着眼泪拉着他手腕,满脸激动:“快快快!少爷快跟我回去!大家都快急疯了!李将军、李国公天天派人打听消息,卫国公府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你!”
韩烨原本还笑着点头,听到“李国公”三个字时,笑容猛地一顿。
“等等。”他眉头微蹙,“你说……你们住哪儿?”
“卫国公府啊!”小团理所当然,“李靖老爷仁义,听说我们是从幽州来的孤女残仆,就把我们收留了。”
韩烨:“……”
他嘴角一抽,差点原地栽倒。
李靖?卫国公府?!
他堂堂韩家少爷,居然沦落到寄人篱下,还是住在那位军神大佬家里?!
这要是被朝中那帮言官知道了,怕是要写八百篇奏折参他“攀附权贵”!
可看着小团亮晶晶的眼睛,他又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
既然人都找上门来了——
那就回去吧。
他跟李靖能有半毛钱关系?婚书都撕得粉碎了!
李英歌不是早去了幽州吗?那纸婚书,她应该亲眼看见了吧?可为什么还让韩府的人住进她李家的府邸?!
韩烨一头雾水,满心不解。
可眼下,既然全府上下都被安置在李靖府里,那于情于理……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这一遭。
没办法,小团拽着他袖子就往里拖,像只撒欢的小雀儿,他想逃都逃不掉。
就在他踏进李府大门的瞬间——
身后街角,一道隐匿的身影微微眯眼,盯住了他的背影。
那是太子李承干的亲卫,一身玄甲藏在暗处,目光如鹰。
“这人……是卫国公府的?”
禁军低声嘀咕,整个人愣住。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太子刚刚才下令,命他们全城搜寻韩烨,务必将他请到东宫一见!
结果人倒好,自己跑进了李靖的府邸?!
谁给的胆子?他又有什么资格?
关键是——他们这些当差的,哪敢闯卫国公的门?哪怕只是传个话,也得掂量三斤四两!
那禁军站在门口踟蹰片刻,见韩烨毫无出来的意思,咬了咬牙,转身飞速离去,直奔东宫复命。
“走了?”
与此同时,门后阴影里,韩烨缓缓收回视线。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有人尾随。
气息隐蔽,却瞒不过他常年厮杀练出的本能。
但他没回头,也没动手,而是直接踏入李府避开了追踪。
现在人走了,他才微微松了口气,眉心轻皱。
“那个纨绔公子……竟能驱使禁军?”
他眸光微闪,低声自语:“身份不简单啊。”
不过他压根没往“太子”那方面想。
毕竟谁能想到,刚进长安第一天,就在城门口撞上了当朝储君?
荒谬得象是说书人的段子,他自己都不信。
而这时,小团已经一路小跑冲进内院,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少爷回来啦——!”
“福叔!少爷回来了!快告诉厨房加菜!”
“国公大人!我们韩家少爷归府了!”
“李将军!嘻嘻,我家少爷回来啦!”
声音清脆得象银铃滚过青石板,隔着三重院子都能听见。
韩烨听得嘴角一抽,脚步顿住,差点想掉头再溜一圈。
我回来了我知道,但能不能别搞得全城皆知?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步朝着正厅走去。
“婚书撕了,恩断义绝。”
“我和李靖、李英歌,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把话说清楚,立刻搬出去。”
他心中默念,眼神渐冷。
早在幽州时他就下定决心,今日不过是兑现罢了。
无牵无挂,最好不过。
他一步步前行,脚步沉稳,仿佛踏在旧日残梦之上。
……
此时,卫国公府演武场。
刀光掠影,枪风呼啸。
李英歌与李靖正在对练。
父女二人招式凌厉,拳脚生风,刀枪相击之声震得檐角铜铃轻颤。
虎父无犬女,这话真不假。
李英歌虽为女子,但一身修为已逼近李靖七分火候!
若非体魄受限,胜负犹未可知。
“砰——!”
一声暴响!
李靖剑势如电,挑飞长枪,枪杆旋转着钉入地面三寸!
李英歌跟跄后退两步,脸色微白。
“你这几日,心浮气躁。”李靖收剑入鞘,眉头紧锁,“招式散乱,力道不继,你在想什么?”
“我……”李英歌低头,指尖微微发颤,急忙摇头,“没、没什么,只是担心几天后陛下亲征的事……”
“呵。”李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少来这套!陛下亲征多少回了?哪次见你这般失魂落魄?别以为你爹看不出来——你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鬼面将军吧?”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心头!
李英歌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瞪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一丝倔强,最终化作赌气般的沉默。
我不说了!一句也不说了!
李靖看着她这副模样,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打不得骂不得。
可他也愁啊。
鬼面将军……那人确实是英雄盖世,连他李靖都心服口服。
可人已经死了。
尸骨无存,音频全无。
再怎么惦记,也不过是一场空。
战死沙场的人,早已埋骨黄沙,可自己闺女却日日念着他,李靖心里能舒坦?简直火大!
“国公大人!我家少爷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雀跃的声音猛地炸开,象是春雷滚过庭院。
小团蹦跶着冲进来,脸颊泛红,眼里闪着光,那模样,活象捡了金元宝。
李靖和李英歌齐齐一怔。
少爷?!
她家少爷?!
韩烨?!
他……还活着?!
李靖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绽出笑意,正要开口——
“真的?!他人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谁料话音未落,身旁的李英歌竟比他还快一步窜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眼底迸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李靖愣住,转头看去,满眼错愕。
啥情况?!
韩烨回来,她激动个什么劲?!
不是一直冷脸相对,嫌弃得不行吗?!
不是心里只装着那个戴着鬼面、浴血战死的将军吗?!
怎么人一现身,她反倒失了魂似的?!
李英歌也察觉到失态,飞快垂眸,退后半步,悄悄敛起情绪,默默站回李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