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执笔人已埋骨黄沙。
夜幕低垂,长安街头却灯火如昼。
万千百姓自发走上街头,手持白烛,举火如星河倒悬。
他们面向北方,眼含热泪,齐声高呼:
“恭送鬼面将军——!”
“恭送鬼面将军——!”
“恭送鬼面将军——!”
声音撕破寂静,直冲云宵。
没人知道他们的遗骸葬于何处,但他们仍要用这一声声呐喊,为英灵引路归乡。
城楼之上,李世民独立寒风,披甲未解。
他望着下方汹涌的人海,双目赤红,泪水无声滑落。
“韩烨……”他低声呢喃,随即猛地抬首,眼中杀意翻涌,“你放心——”
“朕,一定会带你回来。”
“若不斩下颉利头颅祭你坟前,朕终生不归长安!”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咬牙切齿,唇角溢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一瞬,帝王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为将士立誓复仇的统帅。
而在千里之外的荒原深处,一处寂静的草甸里。
“呼……呼……”
一道身影伏在赤兔马上,疾驰如电,终至力竭。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跪倒,将背上那人狠狠甩出,重重砸进泥泞。
韩烨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雨水和血水浸透。
赤兔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四蹄抽搐,再也站不起身。
可他就这么躺着,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夹杂着哽咽,在空旷野地中回荡。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终于暴露在血色雨幕之下——眉目清秀,面容稚嫩,不过二十出头,哪里象是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鬼面将军?
他仰头望着漫天红雨,嘴角扬起,声音沙哑:“夏侯敦……你看见了吗?这是血雨啊……”
“老天爷都在哭啊……哈哈哈……他们都死了……都走了……可我还活着……”
雨水混着泪水冲刷脸颊,他闭上眼,轻声道:“所以……我得替他们,活到报仇那天。”
“哈哈哈——立衣冠冢?你们配吗!”
韩烨仰头狂笑,声音撕裂夜风,象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出来的砂砾,带着血沫。
可那笑声还没散尽,两行滚烫的热泪已冲出眼框,顺着染血的面颊狠狠滑落。
身边。
再没有一个人能应他一句。
全死了!
一个都没剩下!
那些披甲执锐、随他冲锋陷阵的虎豹铁骑,尽数倒在黄沙与残旗之间。
连夏侯敦那样铁打的汉子,也仰面躺在血泊里,手还死死攥着断刃。
四周静得吓人。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赤兔马低沉的鼻息,在这死寂的夜里交织回荡,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人一骑苟延残喘。
心口猛地一绞,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塌下去。
“原来……到最后,活下来的才是最痛的那个啊……”
韩烨嗓音沙哑如锈刀刮石,双眼赤红似燃着地狱之火。
话音落下,意识便如断线风筝般坠入黑暗。
他撑不住了。
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鸣,每一道伤口都在渗血。
别说动,连呼吸都象在吞刀子。
夜色如墨,将他蜷缩的身影彻底吞没。
一人,一马,孤零零地瘫在荒原之上,像被世界遗弃的最后一粒尘埃。
他不知道自己逃到了哪里,也不在乎颉利可汗的大军会不会追来。
无所谓了。
倒下那一刻,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昏死过去。
而就在那无边黑夜中,他浑身伤痕竟开始悄然愈合。
皮肉翻卷的裂口缓缓收拢,断裂的血管重新接续,鲜血不再涌出,而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牵引着,回归经脉。
是系统在自动修复。
无声无息,却救他于鬼门关前。
此刻的韩烨,意识却飘入了一场梦。
梦里,夏侯敦他们骑着战马归来,摘下染血的鬼面,脸上竟带着久违的笑意,一步步踏进定州城门。
城楼上,钟房穿着簇新的长衫,江夫子拄着拐杖,老鲁端着酒碗,全都干干净净,眉眼含笑,迎接着归来的将士。
欢声笑语,炊烟袅袅,仿佛一切战火从未发生。
韩烨站在远处看着,嘴角忍不住扬起,可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他想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拦住。
夏侯敦回头,低声道:“将军,你不行……你还不能来。”
钟房眼框微红,笑着摇头:“韩家小子,醒醒,你还活着呢,这儿不是你的归处。”
江夫子慈祥地看着他,轻声叹息:“回去吧,将军。
我们只是先走一步……回去吧……”
梦境如琉璃般碎裂。
画面崩塌,人影消散,只剩一片虚无。
轰——!
韩烨猛然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全身,胸口剧烈起伏,象刚从溺水中挣出。
睁眼,依旧是漫漫长夜。
可他察觉到了异样。
身上的伤……在愈合!
裂开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深可见骨的创口结痂脱落,力气一丝丝回流四肢。
“我……没死?这不是幻觉?”他低头看着手臂上飞速恢复的伤口,震惊不已。
心里瞬间明悟——是系统救了他。
若非如此,他早已失血而亡,尸骨寒凉。
韩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体虽在恢复,可心头那道裂痕,却永远补不回来了。
尤其是那个梦。
他望着定州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笑意,低声呢喃:“等我……”
你们都团聚了。
夏侯敦,江夫子,钟房,还有那些戴鬼面的兄弟们……
他在心里默念:别急,我会去的。
但现在——他还活着。
只要一口气在,这局棋就没下完。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尘土,将那枚染血的鬼面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翻身上了赤兔马。
马蹄扬起,踏破寂静。
幽州早已空城。
李英歌撤回长安时,已将最后一点百姓尽数遣散。
韩烨只回了一趟韩府,换下满身血污,穿上一件素白长袍,宛如赴死之人披孝。
然后,他策马而出,直奔长安。
因为——
府中所有人,正如李英歌所说,已被押往长安。
而他,要亲自去把帐,一笔一笔,讨回来。
边疆早已沉入死寂,唯有寒风卷着沙砾在荒原上呼啸。
此刻的颉利可汗,怕是正沿着渭水河畔撤军而去——大战将至,箭在弦上!
韩烨除了奔赴长安,还能去哪儿?!
……
赤兔马如一道血色闪电撕裂长空,一日狂奔千里,终于逼近长安城外。
但他已不再佩戴那张鬼面。
从那一刻起,他便决意与“鬼面将军”四个字彻底割裂。
那段记忆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是荣耀,是剜心之痛。
于是,他将赤兔收入系统栏,青龙枪收起,断魂箭封存——所有属于鬼面将军的印记,尽数尘封。
再现身时,一袭素白长袍,面容清俊,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仿佛哪家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贵公子,缓步踏向长安城门。
“长安……终于到了。”
他低声呢喃,眸光却深不见底,藏着远超年纪的沧桑与沉静。
望着眼前巍峨城墙,市井喧嚣,人潮涌动,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这一路血火铺就的征途,那些倒下的身影——夏侯敦、定州百姓、三千鬼面将士……
都值得了。
他们的命,没有白丢。
可就在这时,韩烨瞳孔微缩。
他忽然发现,街头巷尾,几乎每一个百姓头上,都绑着一条白布!
肃穆、沉重,象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皱眉,随手拦下一个路人,低声问:“为何人人戴孝?”
那人猛然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愕与悲愤,声音发颤:“你竟不知?!鬼面将军率将士死守边关,全军复没……战至最后一人,无一生还!”
“我等自愿束白布,只为祭他们英魂!”
说到最后,那人狠狠瞪了韩烨一眼,满是不屑——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连英雄的名字都不配提起!
可韩烨没怒。
反而,眼角悄然泛红。
他望着那一片片随风轻扬的白布,喉头一紧,轻声呢喃:
“夏侯敦……你们看到了吗?他们记得你们……”
“我们……没有白白拼过这场命!”
他站在城门口,静静看着来往人群,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正是他们口中那个“已死”的——
鬼面将军。
他不恼,也不辩。
只是微微苦笑。
这些人,在为一个“死人”哀悼。
而那个“死人”,正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自己的葬礼。
这感觉,荒谬吗?
可笑吗?
不,只觉得滚烫。
“夏侯敦啊……你该来看看。”
“看看这满城白布,为你,为他们,为三千忠魂……”
“我们,真的成了英雄。”
他低语,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隔着生死,对远方的兄弟诉说。
没人懂他在说什么。
可他知道,这句话,本就不是说给活人听的。
是说给那三千双闭眼前还在喊“杀”的眼睛听的!
是说给夏侯敦,那个到死都攥着长枪的汉子听的!
告诉他们——
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你们的名字,已被万人传颂。
你们,是大唐真正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