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等。
等一个可能撕裂她世界的噩耗。
而李靖此刻,目光沉沉地盯着李英歌,声音低得仿佛压着一层阴云:“英歌,你方才说……韩烨和那鬼面将军有牵连,当真?”
李英歌一怔,眼波微凝。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唇瓣轻启,如同飘落的一片雪:“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呵。”李靖眉峰紧锁,一声轻叹似刀锋划过寒夜,“最好别有牵连。
依我看来,这一次——鬼面将军他们……”
他顿了顿,嗓音冷如铁锈:
“怕是凶多吉少!”
轰!
话音炸开的刹那,李英歌心头猛然一揪,象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指尖已悄然发颤。
为什么?
明明该担心的是韩烨……可她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的,却是那个从未谋面的鬼面将军?!
她分不清了。
甚至不敢去想,这份悸动,究竟是为谁而起!
但李靖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他是大唐军神,战功赫赫,一眼便能看穿千里之外的杀机。
他知道——此刻的北境,早已沦为修罗场!
更何况,天象诡异,血雨倾盆而下,整片苍穹都象在滴血。
这哪是雨?
分明是上苍在哭!
就在这死寂之际——
“报!!”
一道嘶吼撕破雨幕!
一名禁军狂奔而来,铠甲染泥,浑身湿透,却脚步不停,直冲入府门!
他是李君羡麾下亲卫,更是唯一直属帝王、只听圣命的暗影之刃!
此刻,他单膝跪地,声如裂帛:“李将军!陛下急召!命您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迟疑,违令者斩!”
李靖瞳孔一缩。
“我这就走!”
他翻身上前,迅速整理披风,靠近那禁军时,压低声音问:“陛下突然召见……可是前线出了变故?”
禁军抬头,双目赤红如燃火,一字一顿,咬碎牙关:
“斥候急报——颉利可汗亲率突厥铁骑,全歼鬼面军!”
“无一生还!!”
轰隆——!!!
这一句,宛如惊雷劈进灵魂深处!
李靖与李英歌同时身躯剧震,仿佛脚下大地崩塌!
“无一生还?!”李靖怒目圆睁,声音都在抖,“你说……一个都没活下来?!”
“千真万确!”禁军低头,喉间哽咽,“尸横遍野,血浸荒原……据斥候所见,连战旗都被血染成了黑红色……”
“陛下得知消息,当场呕血三升,怒发冲冠!立誓要踏平草原,屠尽突厥——为鬼面将士,血祭报仇!!”
“将军!快走吧!莫再耽搁了!”
李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猩红一片。
死了?
真的……全都死了?!
无一幸免?!
那支曾以三千残兵拖住十万敌军的孤魂之师,竟落得如此下场?!
……
“死伤殆尽,无一活口!”
当禁军再度重复这句话时,牙关几乎咬碎。
他的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
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不是战报。
这是剜心之痛!
鬼面将军带着仅存的部曲,深入绝境,用命换时间!
他们替整个大唐挡下了致命一刀!
如今,万民翘首,百姓焚香,等着迎英雄归乡……
可等来的,却是全军复没的噩耗?!
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连一个铁血禁军都忍不住落泪,更何况——
长安城头,那位执掌江山的男人?!
李靖眼框发烫,喉头一阵酸涩。
“全都……没了啊……”
他喃喃自语,心口像被人剜去一块肉。
兔死狐悲?不。
那是战友陨落的痛!
鬼面将军,是他毕生敬重的几个人之一!
那样一个宁死不退的战魂,竟然也倒在了这片黄沙之中……
命运何其凉薄!
“走。”李靖闭眼,再睁时眸光如刀,“去见陛下!”
他转身,大步踏入风雨。
一路疾行,直抵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推门那一瞬,李靖瞳孔骤缩——
李世民,跪着!
没错!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此刻竟双膝落地,头顶缚着素布,一身龙袍黯然无光,双眼赤红似血!
李靖脑中轰然炸响!
“陛下——!!!”
他跟跄上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帝王怎能跪?!
天地不容,礼法不容!
可李世民只是缓缓抬头,神情枯寂,象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看着李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来了。”
顿了顿,又问:
“消息……你也知道了?”
李世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天边那片染血的苍穹,声音象是从砂砾里碾出来的,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全死了……鬼面将军,还有他们所有人,都死了。
朕的边关子民,十不存一……”
“呵……”
他低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凄厉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呕出血泪。
缓缓屈膝,重重跪下,脊梁却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如刀刻入大地:
“这一跪——是跪鬼面将军和他的将士,跪我边疆所有战死的汉家儿郎!也是……向他们谢罪!”
李靖心头巨震,猛地抬头:“陛下无罪!”
“有罪!”李世民猛然抬眼,眸光如焚,“朕没能护他们周全,便是滔天之罪!此罪,永世难赎!”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众人,冷得似北境寒霜:
“三日后,大军开拔,北征突厥!朕要亲率皇棺出征,御驾亲征!收复失地,踏平草原,为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微滞,他缓缓起身,声落如冰刃斩空:
“若不能灭敌寇、斩颉利——”
“那朕,便埋骨边疆,永不还朝!”
“你们听清楚了——”
他环视诸将,字字如钉,贯入人心:
“不必带回朕的尸身!只要一日未诛颉利,一日不准回长安!谁敢违令,以叛逆论处!”
轰!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旋即炸开惊雷!
李靖、程咬金、长孙无忌齐刷刷跪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斗而震天:
“陛下!!”
可李世民已不再看他们一眼。
君无戏言,圣心既决,天地亦难改!
此刻的他,心中早已燃起焚尽理智的怒焰,双眼猩红如兽,恨意翻涌如潮——
他望着北方,喉间滚出低语,象是对亡魂的许诺:
“鬼面将军……你再等等。”
“等朕杀穿草原,踏碎王庭——”
“就带你,带所有人……回家。”
家!
哪怕只剩一把骨灰,他也要亲手柄他们接回来!
那是他曾立下的誓,是帝王之诺,更是血誓!
风卷残云,血色天光映在他脸上,那一抹笑,苦得象是饮尽了千年的悲凉。
……
同一时刻,李靖府中。
李英歌猛然从席间站起,心头如遭重锤猛击,呼吸一窒:
“都死了?!”
“不可能!鬼面将军怎会战死?!”
“不……不可能!”
她指尖发颤,脑海中骤然闪过那个名字——
韩烨……
刹那间,心乱如麻,眼前发黑。
她再也坐不住,转身疾步冲回闺房,砰地关上门,背靠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可镇定不了。
一滴泪猝然滑落,紧接着,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也不知该为谁而泣。
可她清楚——
若鬼面将军已陨,那韩烨……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与韩烨,多年未见,谈不上情爱,更无旧约。
可她始终信——韩烨与鬼面将军之间,必有牵连。
而鬼面将军,在她心里,早就是一面旗帜,一道不可撼动的信仰!
如今,旗倒人亡,山河同泣!
李英歌泪流满面,唇瓣轻颤,喃喃低诵: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声音越来越轻,终化一声哽咽:
“这诗……竟成绝唱了……”
悲意如雾,悄然弥漫。
不止她一人恸哭。
鬼面将军全军复没的消息,如狂风席卷长安。
倾刻间,万人默然,百坊无声。
天穹血雨,终于有了答案——
那是苍天垂泪,普天同悲!
鬼面将军,陨落沙场!
颉利可汗亲率三十万铁骑如黑云压境,将整支鬼面军围困于边关绝地。
刀光染血,战鼓震天,那一夜,大地裂、山河泣,将士们以骨为墙,以血为誓,死战不退。
消息传回长安,宛若惊雷炸裂长空。
十日前,百姓尚在街头巷尾热议——鬼面将军孤军诱敌深入,护我大唐边疆安宁。
人人敬仰,家家焚香祷告,盼他们凯旋归来。
谁曾想,等来的不是旌旗招展,而是全军复没的噩耗?
“什么?!鬼面军……全没了?”
“不可能!韩烨怎么可能战死?他可是咱们大唐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陛下明明说过……会亲自迎他们回城的啊……”
“呜呜呜……国士无双!真正的国士无双啊!”
“天降血雨三日不止,这是苍天在哭啊!”
“哈哈哈……好一个盛世大唐!竟要靠一群年轻人用命去填边关?!”
“耻辱!此乃举国之耻!”
长安城瞬间沸腾。
茶肆酒楼无人饮宴,街巷之间尽是悲嚎。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跪地痛哭,更有狂生执笔泼墨,在墙上挥毫写下“忠魂不灭”四字后撞柱而晕。
一位老儒颤斗着捧起半阙未完成的诗稿,声音嘶哑:“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韩公子,你这诗写得太狠了啊……”
他苦笑一声,将纸投入火盆:“如今,再无人能续下半句了。”
这首诗,本该由他亲手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