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烨怔住。
立什么衣冠冢?人都快死绝了,还立给谁看?!
可下一瞬,他懂了。
因为他被一把推上了赤兔马背!
而夏侯敦转身,猛然仰天咆哮,声震四野:“全军听令——”
“给将军,杀出一条血路来!!”
轰——!!
刹那间,仅存的鬼面将士齐声怒吼,如困兽最后的咆哮!
他们不再防守,不再退避,而是悍然调转方向,朝着突厥大军防线最薄弱处,发起决死冲锋!
刀出如龙,枪起似浪,血洒长空!
“杀!!”
“杀!!!”
“给将军开路啊——!!!”
他们以身为盾,以命为梯,前仆后继,踏着同伴的尸身向前突进!
韩烨在马上看得双眼欲裂——
每一个冲出去的人,都再没回来。
夏侯敦更是浑身插满箭矢,左臂几乎断裂,右腿被长枪贯穿,却依旧提刀狂奔,象个疯魔般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
他早已不成人形,通体染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可脚步,从未停下。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为将军撞开生门!
“停下!!”韩烨喉咙撕裂,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你他妈疯了吗!!”
没人回应。
只有刀光,只有嘶吼,只有一具具倒下的躯体。
不过百米距离,却象是走过了生死轮回。
鬼面将士,十不存一。
“夏侯敦!!”韩烨双目暴睁,眼角崩裂出血,“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可那人只是回头,沾满血污的脸上,竟又露出一抹惨笑。
那一眼,如抉别。
夏侯敦笑了。
不是笑,是惨笑,嘴角撕裂般扬起,带着血沫,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没回答韩烨,只是死死盯着他,眼框皲裂,瞳孔却亮得吓人。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象是磨碎了骨头:“活着……将军。”
就这一句。
下一瞬,他猛地推开韩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主将狠狠甩开!
韩烨跟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那一身残躯——早已不成人形的夏侯敦,象一头濒死的猛兽,扑向那片汹涌而来的黑潮。
突厥骑兵如蝗群压境,刀光如雨,枪影似林。
他被吞没了。
就象一滴血坠入深渊,瞬间被无数利刃贯穿、撕扯、践踏。
鲜血炸开,染红黄沙,一寸寸蔓延,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
韩烨站在原地,脚底生根,却动不了半分。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总是一声不吭挡在他身前的男人,缓缓跪下,又倔强地挺直脊梁,最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血雾。
死了。
夏侯敦……死了。
以命铺路,只为送他一条生路!
“夏侯敦……”
韩烨嗓子里象是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一个字都带血。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珠涨得通红,泪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早就立誓同生共死吗?!
为何偏偏要我活?!
“将军,走啊!”
“杀出去!快杀出去!”
“拼了这条命,也得让您活着!”
“别管我!护送将军离开!”
“哈哈哈……将军,记得给我立个衣冠冢,属下先走一步了!”
一道道吼声在耳边炸响,那是剩下不到百人的鬼面将士,人人带伤,个个浴血,却无一人回头。
他们冲了上去。
不是冲锋,是赴死。
一个个摘下面具,露出年轻的面孔、狰狞的笑容、决绝的眼神。
他们疯了一样撞进敌阵,用身体堵住缺口,用胸膛迎接长矛,用断剑割喉斩马,直到被乱刃分尸,倒在泥泞血泊之中。
每一声倒下的闷响,都在韩烨心头剜一刀。
视野模糊,天地失色。
他看见颉利可汗骑在马上,面目扭曲,暴跳如雷:“追!全都给我追!那个鬼面将军——我要他碎尸万段!”
他看见突厥铁骑如潮水奔涌,马蹄翻飞,杀气冲天。
而他的兵,他的鬼面军,一个接一个扑上去,用自己的命,换他一步生路!
凄厉!悲壮!苍凉!
韩烨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住,狠狠揉捏。
血液冻结,灵魂出窍。
他象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被眼前的惨烈钉死在原地。
直到最后一人。
那是个最年轻的鬼面将士,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毫不尤豫地横枪而出,迎向三名突厥骑兵。
长矛贯穿他胸口的刹那,他没有哀嚎,没有求饶。
只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回头看向韩烨,嘶吼如雷:
“将军——走啊!!”
“活下去啊!!!”
轰——!
这一声,如惊雷劈开混沌,直接炸进韩烨魂魄深处!
他浑身剧震,瞳孔猛然收缩,指尖发麻,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怒火!
滔天的怒火从五脏六腑喷涌而出,烧穿理智,焚尽悲痛!
“颉利可汗!!我要你死!!!”
他咆哮出声,声音如野兽嘶吼,震得空气都在颤斗。
不顾满身创伤,不顾筋疲力尽,他猛地抽出背后的断魂箭——那支曾射杀过无数敌酋的凶器!
弓弦拉满,嗡鸣刺耳,箭锋直指千里之外的敌首!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
那一箭,撕裂长空,破风如雷,速度快到留下残影!
颉利可汗瞳孔骤缩,本能侧头躲避——
“噗呲!”
箭矢精准贯入左眼!
“啊啊啊啊——!!!”
惨叫划破战场,鲜血狂飙!
堂堂突厥可汗,当众中箭,捂着眼睛滚落下马,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韩烨站在血泊中,眼神冷得象冰狱修罗。
他知道——
这场血战,还没结束。
他还活着,就没人能真正杀死他。
那一箭,终究没能取走颉利可汗的性命。
但箭锋擦着他眼框掠过,硬生生撕开皮肉,血光炸裂!
“嗤——!”
血浆喷涌,顺着半边脸颊淌下,猩红刺目,象是地狱泼洒的符咒。
“可汗!”
军师失声惊呼,四周亲卫齐齐变色,刀已出鞘,却无人敢动。
而颉利可汗站在原地,五指死死扣住左眼,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溢出,染得胡须滴血。
他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痛,只有一双右眼,燃着焚天怒火。
下一瞬,他仰头咆哮,声如雷霆炸裂:
“追!给我杀!杀!杀光他!!!”
三个“杀”字,一字一顿,咬碎牙根,恨意滔天!
与此同时——
韩烨已冲出重围!
在突厥铁骑如潮水般碾压而来时,在夏侯敦等人以血肉之躯为盾、断后赴死时!
他麾下一百鬼面死士,尽数战殁!
无一生还!
尸骨成山,血浸黄沙。
唯有一人,背负残阳,策马狂奔!
赤兔神驹,通体如火,四蹄翻飞,踏破苍茫大地,仿佛踏碎生死界限!
它无需鞭策,似有灵性,驮着背上那道孤影,疾如鬼影,倏忽隐现于风沙之间!
“呵……呵呵……哈哈哈——!”
韩烨坐在马背上,忽然仰天狂笑。
笑声撕裂长空,凄厉如狼嚎,悲怆如孤魂夜泣!
死了……
全死了……
从幽州带出的三千虎豹铁骑,曾横扫北境的无敌精锐,如今,尽数埋骨边关!
没有墓碑,没有名姓,只有风吹血痕,沙掩忠骨!
他的笑声在旷野回荡,竟引得天地共鸣!
苍穹骤暗,乌云压顶,细雨无声落下。
不是倾盆,却是绵密如针,扎在人心上。
天哭了。
普天同悲。
……
半日之后,那道染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荒原尽头。
突厥大军搜遍百里,一无所获。
颉利可汗立于高坡,脸色黑如墨染,眼中怒焰几乎要焚穿大地!
更可恨的是——
那一箭虽未致命,却废了他左眼!
此刻,他左眼缠着染血布条,形如独眼恶煞,狰狞骇人!
“找!”他嘶吼,声音沙哑如兽,“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鬼面将军给我挖出来!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传令兵颤斗领命,大军再度散开。
可军师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知道——耽搁越久,大唐备战时间就越充裕!
此战若拖到唐军布防完成,他们突厥十万铁骑,未必还能破关!
但他不敢说。
此刻的颉利可汗,早已被仇恨烧瞎了心窍!
理智尽失,唯有执念翻腾!
军师默默闭眼,心中低语:
愿长安尚未察觉……否则,这一仗,我们赢不了。
……
不止边疆,连长安城也笼罩在这片阴霾之中。
细雨飘洒,无声无息。
可抬头望去——
漫天乌云,并非漆黑,而是泛着诡异的暗红!
象极了凝固的血!
雨水落下,竟也带着一丝猩气,打在屋檐、街面、行人肩头,恍若血泪垂落!
“这……这是什么?!”
街头百姓惊恐抬头,“天降血雨?大凶之兆啊!”
“莫非边关……出事了?!”
“难道是……鬼面将军?!”
全城惶然,人心浮动。
李靖立于府中庭院,仰望血云,眉头紧锁。
“天象示警……这是在预兆什么?”
他喃喃自语,掌心沁出冷汗。
李英歌站在他身后,指尖发凉,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懂天象,也不信鬼神。
可此刻,心头那股焦灼,如同烈火焚烧!
“不对……一定出事了!”
“韩烨……你到底怎么了?!”
她死死攥住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边关消息未至,长安静如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