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东方微亮,晨曦初露。
天,亮了。
定州城内,所有人尽数惊醒。
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里,烟尘渐远,敌军主力已退。
可……还有一支军队没有走。
五万突厥铁骑,如黑云压境,静静伫立在城外。
领头者,正是呼延灼。
他们没走,只为一个任务——
半天之内,踏碎定州,血洗全城!
“攻城!!”
一声咆哮炸响天地!
呼延灼狞笑一声,手中长刀高举,寒光划破晨雾:“给我杀进去!鸡犬不留!”
“杀!!!”
五万蛮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潮,撼动山河!
大地在颤斗,城墙在呻吟,连天空都仿佛被这杀意染成了暗红色!
定州城头,韩烨早已戴上面具,银甲覆身,站在最高处,冷冷俯视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开始。
“开城门!”
他猛然拔剑,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风云:“迎敌出战!”
“第一梯队——我率三千铁骑,正面冲锋!”
“第二梯队——钟房统领全军将士,随我压阵!”
“第三梯队——所有百姓,守城固防,寸土不让!”
“今日,唯有死战!无退路!!”
三千铁骑列阵于前,人人披坚执锐,战马嘶鸣,铁蹄躁动。
这是韩烨最后的底牌,也是定州唯一的希望。
为何要开城门?
因为铁骑的魂,不在高墙之后,而在旷野之上!
困守孤城?那是等死!
唯有杀出去,以命搏命,才有活路!
“开城!!”
轰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如同巨兽张开了獠牙。
下一刻,韩烨一马当先,三千铁骑奔腾而出,如一道银色洪流冲破城关!
“嗒!嗒!嗒!”
脚步声、马蹄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首悲壮的战歌。
那声音,沉重如山,又凄厉如风。
城墙上,无数百姓望着这支冲向死亡的队伍,眼框通红,泪如雨下。
他们知道——
这一去,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真正的赴死之战,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开一条生路!
“汉人的骨气……”
一位老夫子颤巍巍走上城楼,须发皆白,眼中却燃着烈火。
他二话不说,一把夺过鼓槌,狠狠砸向战鼓!
咚!!!
一声鼓响,震彻云宵!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
鼓声如雷,滚滚传遍全城,仿佛在为勇士送行,又似在唤醒沉睡的山河!
这一战,不止为城,更为尊严!
这一战,不止为生,更为不屈!
“咚——!”
“咚!咚!”
“咚!咚!咚——!”
鼓声如雷,撕裂长空。
夫子立于城楼之上,双臂挥动,战鼓轰鸣。
他仰天而歌,声如裂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那一嗓,苍凉入骨,却震得整座定州城为之颤斗。
声音滚过街巷,翻越屋脊,直坠城墙之下,如铁流奔涌,撼动大地。
刹那间——
全城百姓齐声应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声浪冲天,似万马奔腾,似千军怒吼。
那不是唱,是呐喊,是血性在燃烧,是魂魄在咆哮!
韩烨一行刚率钟房等人踏出定州城门,脚步未稳,身后便炸起这滔天歌声。
他们猛地顿住。
眼框,瞬间红了。
有将士缓缓回头,望着城墙上颤巍巍的老母,嘴唇轻抖:“娘……孩儿去了。”
有人咧嘴一笑,看向襁保中的婴孩:“柱子,你爹……不是孬种。”
钟房也回首,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淡如风,重如山。
身为定州刺史,他早已无路可退。
这一笑,便是抉别。
所有人默默回望,无人言语。
可那一双双眼中,已写尽千言万语——家国、牵挂、誓言、赴死的决心。
韩烨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他身后的三千铁骑,同样沉默如铁,冷峻如霜。
一人抬手,摘下头盔,露出狰狞鬼面。
咔哒——
面具扣紧,寒光凛冽。
紧接着,一双双眼睛开始泛红,如同暗夜中苏醒的凶兽,瞳孔里燃起嗜血的火焰。
前方,是铺天盖地的突厥大军,如黑潮压境,杀气冲霄。
韩烨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象刀刮铁:“全军——准备!”
下一瞬,韩松暴喝而出,一骑当先,如离弦之箭破空疾射!
“杀——!!!”
轰——!
三千铁骑同时怒吼,声浪炸裂云层!
“杀!!!”
吼声未落,人已如洪流倾泻!马蹄踏碎大地,铁甲撞破罡风,宛如三千头觉醒的虎豹,扑向那五万敌军组成的汪洋!
钟房紧随其后,拔刀出鞘,刀光映日如雪:“杀!”
“轰!”
第二波攻势紧咬其后,势若奔雷!
高空俯瞰——
呼延灼五万大军如黑潮翻涌,势不可挡,似要将一切碾为尘埃。
而对面,三千铁骑如一柄淬火的利刃,锋芒毕露,直插敌阵内核!
人数悬殊,一眼即知胜负。
可气势上……
这一刀,斩的是命,拼的是魂!
哪怕九死一生,也要在绝境中劈出一线生机!
“杀啊——!”
韩烨体内气血翻涌,猛然激活【英勇善战】!
战意轰然暴涨!
三千铁骑战力飙升,铁甲生辉,杀气凝成实质!
就在这一刻——
两军对冲,正面相撞!
“轰隆隆——!!!”
“轰隆隆——!!!”
大地震颤,山河失色!
一瞬间,人仰马翻,断肢横飞,金铁交鸣之声刺穿耳膜!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战场陷入一片混沌!
钟房等人远远望着,心神俱裂。
三千对五万……
碰撞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敢想。
只听得那尘雾之中,惨叫、嘶吼、战马哀鸣交织成一片炼狱之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死寂般的等待中——
尘雾忽然剧烈翻涌!
一道身影,如鬼神降世,骤然破尘而出!
“杀——!!!”
一声怒吼,撕裂苍穹!
是韩烨!
是那个戴着哭笑鬼面的将军!
他浑身浴血,白衣染红,手中长枪滴血,眼神如魔!
他竟从五万敌军腹地,硬生生杀了出来!
不,不是出来——
他是杀进去了!
正朝着敌军内核,直取主帅首级而去!
鼓声再起。
“咚!”
“咚!咚!”
“咚!咚!咚——!”
唯独城头之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夫子孤身立于残破鼓前,枯瘦的手臂抡起鼓槌,一下又一下,砸出撕心裂肺的鼓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苍凉吟唱,如风穿骨,卷过断壁残垣,刺入每一个定州人的心脏。
百姓跪地,泪如雨下,声音哽在喉间,却仍拼尽全力跟唱。
那不是歌,是送行曲——为那些即将赴死的将士,一声声,哭断肝肠!
而就在这悲鸣未歇之际——
轰然!黄沙漫天,大地震颤!
前方烟尘滚滚,视线尽处一片混沌,只听得一道暴喝划破长空:
“杀——!!”
刹那间,一道黑影如猛虎出笼,一骑当先腾空跃起,直扑敌阵!
韩烨!
他手持染血长枪,披风猎猎,眸中似燃着焚世烈焰,整个人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踏马冲锋,势不可挡!
其后三千虎豹铁骑齐声怒吼,赤目如血,低吼如兽,战马奔腾如雷,铁蹄碾碎黄土,整支军队如一把淬火千度的锋刃,悍然推进!
“兄弟们,冲啊!!”
钟房立于城楼,双拳紧握,热泪滚落,嘶声咆哮:“以身殉国,今日便是我大唐忠魂不灭之时!”
“杀啊——!”
“哈哈哈!钟大人,阴曹地府见!”
“老子刘驰命硬得很,死不了!”
“突厥杂种!爷爷带你们一起下地狱——!!”
轰隆隆!!
瞬息之间,钟房亲率定州最后残存的大唐将士,尽数倾巢而出,义无反顾地杀入敌阵!
正如昨夜他在城墙上所言——
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定州在,人在!定州亡,魂不散!
远处,突厥五万大军后方。
主将呼延灼冷眼俯瞰,铁甲映日,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然笑意。
“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他轻篾一笑,挥手下令:“围!一个不留,给我绞杀干净!”
“诺!!”
号令一出,五万突厥骑兵如潮水般压上,刀光蔽日,杀气冲霄,誓要将这支孤军碾成肉泥!
可面对这滔天围杀——
韩烨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战意沸腾!
“列阵!尖锋出击,破阵斩将!”
一声令下,三千铁骑迅速收拢,化作一支锥形铁矛,韩烨为首,宛如矛尖,直插敌军心脏!
刀起!头落!
枪出!洞胸!
“噗嗤——!”
“噗嗤——!”
“噗嗤——!”
血浪翻涌,尸骸横飞,断肢残躯如落叶般铺满荒原。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腥风扑面,鬼哭神嚎!
然而——
敌众我寡,终究难敌。
“咚!咚!咚!咚……”
身后不断传来战马倒地、将士坠亡的闷响。
一人倒下,再一人倒下……
韩烨听得真切,那是他的兄弟,一个个在他耳边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的瞳孔骤缩,眼底血丝密布,几乎要爆裂开来!
连他都如此,更别提钟房那一队步卒——
人数稀少,装备残破,无坚阵可依,无援军可盼。
不过片刻,已尽数淹没在突厥铁蹄之下,尸骨无存!
……
与此同时,幽州通往定州的官道上。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
神威女将军李英歌一马当先,银甲映霞,红缨飘舞,眉宇间杀气凛冽,唇角却噙着一抹冷笑。
八千精兵紧随其后,旌旗猎猎,气势如虹。
她此行目标明确——
第一,找到那个神出鬼没的“鬼面将军”;
第二,才是韩烨。
但说实话,如今让她心头最痒的,不是战局,不是功名,而是那个戴着青铜面具、搅动风云的神秘男人!
“我就不信,挖不出你真面目!”她冷笑一声,指尖轻抚剑柄,“装神弄鬼,抢我功劳,还从不露脸?哼,本将军偏要撕下你的皮看看!”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父亲是卫国公李靖,军中无人敢夺其锋芒。
“神威女将军”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人人敬仰。
可偏偏出了个鬼面将军——
她想打的仗,他抢先打了;
她想立的功,他全拿走了;
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这口气,她咽不下!
“全军提速!给我昼夜兼程,赶到定州!”
红唇微启,一道冷厉军令掷地有声!
就在此时——
“报——!!”
前方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高声禀报:
“启禀将军!前方截获一名少年,疑似定州逃兵,是否押解审问?!”
少年?逃兵?!
李英歌眉峰一凛,眸光如霜,声音冷得能滴出水来:“押上来!”
“是!”
铁靴踏地,铿锵作响。
几个甲胄森然的士卒拖着一个浑身泥血的少年闯入营帐。
那少年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像头被困的幼狮,嘶吼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
“我不是逃兵!我是定州刺史钟房之子——钟安!我奉命出城搬援兵,去长安!去搬援兵啊!”
“我他妈不是逃兵!!”
钟房的儿子?!
李英歌眸色微动,凤眼微眯,目光如刀般剜向这少年。
他衣衫褴缕,脸上糊着干涸的血与土,可脊梁挺得笔直,象是宁折不弯的剑。
有骨气。
可……既非逃兵,为何孤身一人,从定州杀出重围?敌军铁壁合围,连飞鸟都难渡,他一个文官之后,如何脱身?
她立于高阶之上,寒甲映月,居高临下。
少年钟安仰着头,泪痕横七竖八地刻在脸上,却依旧死死瞪着她,嘴唇颤斗,喃喃低语:
“我不是逃兵……”
“定州没有逃兵……一个都没有……”
“你们可以杀我,可以辱我……但不准说——定州失节!”
那声音轻得象风,却重重砸在人心上。
李英歌心头一震,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这小子……或许真没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