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真是求援,为何派个稚龄少年?斥候不行?快马传书不行?定州危急到这种地步了?
她眸光骤冷,唇角一勾,讥讽道:“你说你要带援兵回定州?那你告诉我——你打算去哪儿调兵?!”
钟安哽咽,哑声道:“长……安。”
“噗——”
李英歌当场笑出声,冷笑如刃,划破夜色:“长安离定州三千馀里!等你磕磕绊绊赶到,再带着兵马折返,你觉得……定州还能剩几块砖?几根骨头?”
钟安猛地一颤。
眼框瞬间炸开血丝,泪水滚烫滑落。
他知道。
他怎会不知?
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的怀里,不是什么请援密函。
而是——绝笔书信。
他咬着牙,声音撕裂如裂帛:“我爹……会守住定州!鬼面将军……也会!他们会等我!一定会等我回去——!!”
轰!
话音未落,李英歌瞳孔骤缩,寒光迸射!
鬼面将军?!
他还活着?!竟在定州?!
她一步上前,掌风压人,厉声道:“把身上东西交出来!”
钟安不躲不避,伸手入怀,取出一封染血的信缄,双手奉上。
信封泛黄,边角焦黑,仿佛从火海中抢出。
最上方,四个墨字触目惊心——
绝笔书信!
李英歌指尖微颤,展开信纸。
第一行字,就让她呼吸一滞。
“臣,定州刺史钟房,知死不远。
此信毕,则城必陷。
唯愿此血书,抵长安,见天子,告天下:定州无人降,无人逃,无人怯——吾等,战至最后一人!”
一字一句,如刀刻石,字字带血。
这不是求救。
这是抉别。
这不是军报。
这是——一座城池的遗言!
李英歌指尖发凉,喉头一哽,眼底竟泛起一层薄雾。
她缓缓抬头,望向钟安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
原来……这孩子不是来搬兵的。
他是来送死的。
他是来替整个定州,把最后的尊严,亲手送到长安去的!
“定州……好样的。”
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眼底却燃起滔天怒焰。
下一瞬,她猛然转身,抽出腰间长刀,凌空一斩!
“传令——全军拔营!即刻启程,驰援定州!日行百里,昼夜不停!敢懈迨者——斩!”
刀光划破长夜,大军轰然应诺。
紧接着,她回头看向钟安,语气终于软了一分:“给他备一匹快马,最好的那匹。
护他一路进京,不死不休!”
钟安抹去满脸泪痕,单膝跪地,抱拳叩首:“多谢将军!”
“驾——!”
“驾——!”
“驾——!”
马蹄翻飞,烟尘冲天。
李英歌率铁骑如狂澜卷向北方。
而钟安,独骑瘦马,背负整座定州的亡魂,朝着长安绝尘而去。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远。
象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路上躺着无数无声的尸体——老人、妇孺、将士,他们都在等一封信被读出来的那一刻。
……
长安,太极宫。
龙榻之上,李世民猛然惊坐而起!
“哗——”
锦被掀飞,冷汗浸透中衣。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残留着焚城烈火、断旗残戈。
长孙皇后急忙扶住他,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定州……定州出事了!”
李世民喘息如牛,声音嘶哑破碎:“朕梦见……满城皆血,无人生还……”
他死死攥住床沿,指节发白。
定州……
大唐北境最后一道铁门。
若它塌了——
天下,就要变天了。
颉利可汗铁蹄南下,如黑云压城,直扑中原腹地!
北疆早已烽火连天,一座座雄城接连陷落,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突厥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鸿遍野。
可……
这才几天?
幽州失守不过两日,竟被一个戴着鬼面的神秘将军夺了回来?!
消息传来时,李世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若真如此——
定州何险之有?朕又为何会在梦中,见那城头火光冲天,百姓哭嚎震野?!
他猛地从龙榻上坐起,心口狂跳,冷汗浸透寝衣。
“不对……”
低语如刀,划破寂静。
他大步踏入御书房,目光如电:“召李君羡!”
“是!”
李君羡疾步入内,拱手听令。
“把所有关于定州的情报,立刻呈上来!一份不准漏!”
“遵旨!”
片刻之后,案前堆满了密报,象是一层层揭开的血痂。
边关战况、敌军动向、斥候急信……一条条消息如箭矢般射向长安。
颉利可汗的大军正步步逼近,已至渭水北岸,距离帝都仅一步之遥。
但——
李世民瞳孔骤缩,指尖猛然按在一张地图上。
“等等!”
他声音陡然拔高:“以颉利的行军速度,早该离开定州两天了……为何在此驻留?还整整停了两日?!”
空气仿佛凝固。
下一瞬,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浑身一颤,冷汗如雨,背脊发凉:
“明白了……是定州!他在打定州的主意!攻城受阻,才被迫滞留!”
“快!”
李世民霍然起身,声嘶力竭:“立刻派出飞骑,彻查定州战况!朕要第一手军情,现在就要!”
李君羡转身欲出,却被一声撕裂夜空的吼叫生生钉在原地——
“报!!!”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撞开宫门,跟跄扑入殿中,双膝跪地,嗓音凄厉:
“陛下……颉利可汗命呼延灼率五万精锐,猛攻定州三昼夜……”
“定州——危在旦夕!!”
轰——
李世民如遭重锤,膝盖一软,跌坐在龙椅之上,脸色灰败如死。
晚了……
全完了……
……
定州城外,大地被鲜血泡透,焦土之下尽是残肢断臂。
战火未熄,杀声震天,如同修罗地狱张开了巨口。
韩烨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白衣早已不见踪影,通体赤红,象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战神。
剑锋所指,人头滚落;马蹄踏处,骨碎如泥。
三千虎豹铁骑,人人戴鬼面,披重甲,随他冲锋陷阵。
可如今……
战马倒毙,骑士陨落,仅剩不到两千人仍在拼杀。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身后,没有退路!
“杀出去!!”
韩烨怒吼,长枪横扫,将一名突厥千夫长贯穿挑飞!
“哈哈哈——我汉家江山,岂容蛮夷践踏?杀啊!!”
“噗呲!”
刀光闪,血花溅。
一名年轻士兵捂着腹部倒下,嘴里还在笑:“柱子……柱子你先走……爹……来陪你了……”
另一人临死前挣扎着抓住战友的手:“将军……别忘了昨夜说的话……活下来的……给兄弟们收尸……提棺……”
“提棺——!”
有人嘶吼回应,泪与血混流。
“这要是都死了……那就算了吧……”
“哈哈哈,那就一起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我不走!老子刘驰还没娶媳妇呢!鬼面将军说好要给我做媒的!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喉管已被割断。
尸身倒下,手中仍紧握长刀。
最惨烈的并非韩烨这支铁军。
而是钟房率领的数千唐军。
他们虽已会合,却无加持,无神技护体,不过是血肉之躯,硬抗十万突厥大军!
韩烨能群发增益,让三千铁骑战力暴涨。
可他们不能。
他们在敌阵深处,如孤舟入海,四面楚歌。
一个接一个倒下,无声无息,连呐喊都淹没在铁蹄之下。
“噗——”
一名将士腹部被长矛刺穿,肠子拖出半尺,他却咬牙前冲,直至撞上敌将胸口,同归于尽。
就在这人身边,站着夏侯敦——韩烨麾下铁骑统领,阴间召唤而出的不死战将。
而倒下的这名士兵,正是昨日与他痛饮烈酒的老鲁。
“老鲁!!”
夏侯敦一把扶住他,眼中杀意沸腾。
老鲁嘴角溢血,苦笑:“将……将军……答应我……替我收尸……提棺……”
话音落下,头一歪,再无声息。
夏侯敦沉默着,缓缓将他放平。
然后,抬起染血的头盔,望向漫天烽烟,眸中再无悲喜,只有杀!杀!杀!
身后,钟房双目赤红,仰天咆哮:
“杀——!!为兄弟们报仇!!”
三千鬼面铁骑齐声怒吼,声浪冲霄,竟令天地变色!
这一战,无人后退。
这一战,只为葬送敌人,或葬送自己。
他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此刻。
老鲁不再是那个昨日还搂着酒坛大笑、并肩砍翻敌军的兄弟,而是冰冷地躺在血泊里,双目圆睁,仿佛还在盯着这片战场——盯着他们誓死守护的每一寸土地。
夏侯敦站在尸身前,面具遮脸,神情难辨。
可那双眼睛……猩红如血,象是熔岩在眼框中沸腾,杀意几乎要撕裂空气,灼得人不敢直视。
但老鲁的倒下,只是这场炼狱的开端。
不是终点。
大唐这一千多将士,在突厥五万铁骑的围剿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曳将熄。
人数悬殊,战局早已注定。
“噗嗤!”
长矛刺穿胸膛的声音接连响起,像割麦子一样干脆。
“啊——杀!!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了!”
“哈哈……终于轮到老子躺下了……来啊,突厥杂种,爷爷在黄泉等你喝酒!”
惨叫、怒吼、癫狂的大笑混成一片。
血雾弥漫,尸体层层叠叠倒下,原本一千多人的队伍,眨眼间就只剩下几百人,人人带伤,刀卷刃,甲碎裂,靠意志硬撑着没跪下去。
“都——给——我——死!!”
韩烨猛然暴吼,声如惊雷炸开,整个人象一头冲入狼群的猛虎,杀了进去!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敌人的。
伤口遍布四肢,衣袍破烂如幡,却依旧执枪而行,一步一杀!
青龙枪在他手中化作夺命长虹,横扫千军,枪出如龙吟,所过之处,突厥骑兵纷纷断肢飞旋,哀嚎坠马。
整条战线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敌军胆寒,竟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可就在这时——
“噗!”
身后传来血肉爆裂的闷响。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韩烨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是刘驰!
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兵,如今已被三名突厥战士团团围住,浑身是伤,摇摇欲坠。
脑袋渗血,喉咙划开一道血口,腹部被砍得皮肉翻卷,双腿更是深可见骨。
最骇人的是——
一杆突厥长矛,从左脸贯穿至右颊,直接钉穿了他的头颅!
鲜血顺着矛杆滴落,他却还在笑。
“将军……”他声音嘶哑,嘴角抽搐,“媳妇儿……不用您操心啦……我在阴曹地府……自个儿娶去……”
韩烨眼前一黑,心脏象是被人狠狠攥住。
这傻小子,临死前脑子里想的还是娶婆娘?
他差点破口大骂。
可喉头一哽,眼底却猛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刘驰!!”
他怒吼着调转马头,青龙枪舞成一片死亡风暴,血路劈开,尸首横飞,硬是在万军之中杀回原地!
就在刘驰即将倒下的刹那——
韩烨策马疾冲,枪尖抵住他的后背,硬生生将他撑起!
他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满脸是血却仍咧嘴笑着的少年,伸手就要将他拽上马背。
“噗!”
刘驰一口血喷出,摇了摇头。
“将军……别了……”
他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却亮得吓人。
“下辈子……我还当您的兵……”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彻底垂了下去。
韩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斗。
他缓缓将刘驰轻轻放平,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然后——
他抱着少年的尸身,骑在马上,青龙枪拖地而行,血痕拉出三丈远。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修罗地狱。
……
老鲁倒了。
刘驰也走了。
还有无数个不曾留下名字的大唐将士,一个个倒在黄沙与血泥之间。
大地被染成暗红,尸山堆积,血流成河。
钟房、韩烨、夏侯敦……他们仍在厮杀,像困兽,像孤魂,明知必死,却不肯跪!
他们早被围死,无路可退。
但他们偏要杀出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而此时——
定州城墙上,鼓声未歇。
那位白发夫子双手执槌,一下一下砸向战鼓,每一声都似在送别英灵。
城墙之下,百姓列队而立,望着远方那片血色战场,望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倒下。
有人掩面痛哭,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