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军!备战!”
命令迅速传开,如同烈火燎原,点燃每一寸残破的街巷。
此刻,韩烨已不只是援军统帅,他是定州唯一的主心骨,是悬于绝境之上的一线光!
百姓自发涌出废墟,清理尸体,搬运箭矢;大唐残部与三千鬼面铁骑迅速集结,刀未归鞘,马未卸鞍。
四千馀人,便是这座城最后的脊梁!
韩烨立于城楼最高处,声音穿透夜风,清淅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没有援兵了。”
“身后,是家。”
“面前,是敌。”
“退一步,家毁人亡。”
“唯有死战!”
话音落,万籁俱寂。
旋即——
“死战!”
“死战!!”
“死战!!!”
怒吼响彻云霄,带着悲壮,带着决绝,也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血性!
夜更深了。
钟房悄悄走进一间破屋,轻轻推醒儿子钟安。
少年尚未完全清醒,父亲已将一封染血的绝笔信、一枚密令令牌,塞进他手中。
“听着,”钟房声音沙哑,“若城破,你立刻走,把这些送到长安……一个字都不能少。”
少年瞪大眼,嘴唇发抖:“爹……您呢?”
钟房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披上战甲,提刀走向城头。
背影,决然如铁。
夜色如墨,沉沉压着定州城头。
钟房双目赤红,象是烧尽了魂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儿啊,这封信……必须亲手送到长安!一定要让陛下看到!听懂了吗?!”
“定州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了!”
少年怔怔望着父亲,眼框瞬间泛血,牙根紧咬,狠狠点头:“爹!我一定带回援军!哪怕爬,我也爬回长安!”
钟房终于笑了,那笑里有泪,有释然,也有抉别。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肩头,嗓音低得象风:“走。”
一声令下,战马嘶鸣,撕破夜幕。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马蹄声渐远,如同断线的风筝,飞向遥不可及的长安。
可——
定州距长安,千里迢迢,山河阻隔!
明日破晓,突厥大军便会如蝗而至,铁蹄踏城!
援兵?能来吗?
不能。
钟房从没指望过。
他只是……想让儿子活着离开。
他只是……想让这封浸透血与骨的绝笔信,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送到长安城门之下!
……
夜未眠。
整座定州灯火不熄,仿佛整座城都在睁着眼等死。
明日一战,不是攻防,是生死。
是最后一战。
全城将士、百姓,谁还能合眼?
韩烨麾下三千虎豹铁骑,人人戴鬼面,黑甲覆身,立于城墙之上,宛如阴兵镇守边关。
他们不动如山,呼吸都藏着杀意。
定州残部一千馀人,也在轮防。
有人歇,有人守。
酒坛子在城墙上滚来滚去。
一个年轻将士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喃喃道:“唉……我还……没娶上媳妇呢……明天要是没了,黄泉路上,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旁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你这歪瓜裂枣,还想成家?人家姑娘瞧一眼就得吓跑!”
那人也不恼,咧嘴一笑:“我倒是成过家,老婆娃儿都有……可惜,上个月,全被突厥杂种砍了脑袋。”
笑声戛然而止。
风一吹,酒气里掺了血腥味。
又一人举起酒碗:“都尉,明儿就是决战,不给兄弟们整点痛快的?来点酒壮胆啊!”
“有!老子藏了十坛烧刀子,这就去扛来!”
于是,火把摇曳中,将士们放开了喝,醉了喊,哭了笑。
他们说着这辈子没做完的梦——
想回乡种地的,想看孩子出生的,想再吃一口娘做的肉夹馍的……
遗撼太多,舍不得的也太多。
可就在他们喧闹时,那一列列虎豹铁骑,依旧静默如石,面具后的眼睛,冷得象冰河。
定州一名老兵忍不住开口:“兄弟,明天都要死了,还绷这么紧?下来喝一口,最后疯一把呗?”
铁骑纹丝不动,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为国赴死,何来疲惫?此乃荣耀。”
轰!
一句话,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那都尉猛然站起,眼框通红,仰天大笑:“哈哈哈!说得好!为国捐躯,是咱当兵的福分!累个屁!”
“对!为国赴死,死得其所!”
“明天不管谁活下来,记住了——给兄弟收尸!抬棺送回老家!”
“算我一个!谁活着,谁动手!”
众人纷纷举碗,歃血为誓。
就在这时,夏侯敦——虎豹铁骑之首,缓缓起身。
他一步步走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刀刻般的脸。
沉默片刻,他夺过一只酒碗,仰头饮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随即,他沉声道:“我也记住了一件事——活着的人,替死去的收尸,背他们回家。”
全场寂静。
下一瞬,欢呼如潮。
那一刻,大唐将士与虎豹铁骑再无分别,只有同一个名字:守城人。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
韩烨与钟房并肩登上了城楼。
火光映照下,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众将士齐刷刷转身,抱拳高呼:“将军!大人!”
韩烨是军中脊梁,钟房是一城父母官。
如今,他们是定州最后的光。
可他们上来,并非督战,也不是鼓舞士气。
他们,也睡不着。
韩烨始终戴着面具,从未摘下。
他一露面,便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刚刚谁说没娶媳妇?站出来,让老子瞧瞧是哪个愣头青!”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哄堂大笑。
一个少年怯生生站了出来,挠着头,满脸通红:“将、将军……是我……”
韩烨眯眼打量他。
眉清目秀,脸虽脏,却掩不住少年气。
年纪不过十七八,还是个孩子。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少年猛地挺直腰板,脊背绷得象一杆枪,声音清亮:“回将军,我叫刘驰,今年十六!”
“十六……”
韩烨低声重复,嗓音微哑,眸光一颤,眼底竟泛起一丝薄红。
才十六岁,就要上战场拼命了。
可他自己呢?也不过才十八罢了!
他抬手重重拍在刘驰肩上,力道沉稳,唇角扬起一抹笑:“活着回来。
只要你能活下来,婚事——我给你办!十里红妆,我不吝!”
“当真?!”
刘驰双眼骤亮,几乎跳起来,咧嘴大笑:“哈哈哈!将军这话可算数?就冲您这句承诺,我刘驰拼死也得活着回来!我娘还等着抱孙子呢哈哈哈——”
四周将士闻言哄然大笑,铁甲铿锵间,连寒风都染上了几分豪气。
韩烨摇头轻笑,带着钟房转身踏上城墙另一侧,目光投向远方。
那边,火把如星河铺地,营帐连绵不绝,映得夜空半边发赤。
他知道,那是颉利可汗的中军大帐。
是突厥大军盘踞之地。
明知道敌酋就在那儿,又能如何?
夜袭?呵——
突厥营中哨骑密布,兵马如潮,铁桶一般的防备,哪有半分可乘之机?
退?更不可能!
定州与幽州同为大唐北境咽喉,一旦后撤,边墙失守,胡骑南下,便是生灵涂炭!
如今前有强敌压境,后无援兵接应,他们就象被钉死在城墙上的刀,进不得,退不能,只能硬扛!
“将军……”
钟房忽然侧头看向韩烨,语气带笑:“瞧您这么操心刘驰的婚事,倒让我好奇了——将军自己,可曾成家?”
这话一出,韩烨脚步一顿。
妻室?
他瞳孔微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一日——
韩府正厅,红烛高照,婚书摊在案上。
他一把撕碎,纸屑纷飞如雪,落地无声。
那个名字……李英歌,神威女将,他曾许过的未婚妻。
如今,早已一笔勾销。
他垂下眼帘,声如寒潭:“没有。”
我韩烨,无妻无妾,无婚无约。
“哦?!”钟房眉梢一挑,眼中掠过惊异。
这位鬼面将军,竟还是孤身一人?
虽从未见其真容,但只凭那股凌厉气势,便知此人绝非凡俗。
如此人物,竟未娶亲?倒是稀罕!
韩烨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原本是有过的……只是怕牵累她,亲手撕了婚书,从此两清。”
钟房心头猛然一震,恍然大悟。
不是无情,而是情深。
不愿所爱卷入血火,宁负己心,不负她命!
他望着韩烨的身影,忽然觉得那副冰冷面具之下,藏着一座烧尽的城。
“将军……”钟房叹息,“若有家室,确是牵挂难断,割舍不下啊……”
韩烨轻笑一声,侧目看他:“那你儿子呢?现在,该出城了吧?”
钟房脸色骤变!
“噗通”一声跪地,额头几乎触地:“将军恕罪!是我私自安排,与小儿无关!求您……莫要迁怒于他!”
韩烨差点笑出声。
至于吗?
他上前一步,一手拽起钟房,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没怪你。
他带走的那些东西……不过是百姓留给亲人的遗书罢了。”
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让他走吧。
至少,给定州的人,留一点念想。”
钟房浑身一震,眼框瞬间猩红。
儿子钟安的离开,不只是送信……
更是钟家血脉唯一的延续!
而韩烨明明洞悉一切,却选择闭眼不究,这份恩义,重若千钧!
“明日决战……”钟房咬牙站定,声音如刀出鞘,“我钟房,愿随将军死战到底!不死不休!”
韩烨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夜色深处。
钟房却忽然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敬畏与恳求:“将军……明日一战,生死难料……”
他抬头,直视那张冰冷面具:
“能否……请您摘下面具?让我们这些追随您的人,记住您的脸?”
韩烨身形一滞。
摘下面具?
夜风拂过,他缓缓抬起手。
“咔嗒”一声轻响,鬼面松脱,自脸颊滑落。
月光洒下,照出一张年轻却冷峻的脸——眉如刀锋,目若寒星,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藏尽悲欢。
钟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张脸,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撕破长夜:
“哈哈哈!原来……原来是他的儿子!难怪……难怪有这般胆魄!”
夜色沉沉,定州城头,三千铁甲肃立如林。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而角落里,小将刘驰已靠着墙根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笑。
梦里,他看见自己活了下来——韩烨亲自为他披上大红婚袍,鼓乐喧天,宾客如云。
可那喜庆不过一瞬,转眼便是血雨腥风。
而此刻,现实中的定州,万籁俱寂。
有人沉沉睡去,梦中寻片刻安宁;有人闭目凝神,在黑暗中盘算生死;更有人磨刀霍霍,刃口映着冷月寒光,一声声,象是催命的符咒。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明日一战,不是胜败,是生与死的决择!
这一战,将决定定州所有人能否继续活着!
定州,命悬一线,只糸于一线天光之间!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颉利可汗的军营却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铁甲森然,旌旗猎猎,大军扎营如林,杀气冲霄。
然而此刻,号角突起,战鼓轻震。
整支军队开始列阵,马蹄躁动,兵戈铿锵。
颉利要走了。
他本就没打算久留定州。
这座城,从来不是他的目标。
他的真正战场,在渭水之畔——那一片开阔平原,才是他埋葬大唐尊严的地方!
定州虽未攻下,半路杀出个鬼面将军搅局,但这一切,根本动摇不了他的铁血计划!
“呼延灼!”
一声暴喝撕裂夜空,如同猛虎出笼。
颉利双目如刀,寒光四射。
“可汗!”
前方一道魁悟身影单膝跪地,甲胄轰鸣,气势如山。
颉利冷笑,声音带着碾碎骨头般的残忍:“我留你五万精兵,一天之内,踏平定州!破城之后,屠尽全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若失手……提头来见!”
呼延灼猛然抱拳,铠甲相撞,响若雷霆:“请可汗放心!不用一日,半天足矣!半个时辰破城门,一个时辰屠净城中蝼蚁!”
“好!”颉利冷哼,“我在渭水等你。”
话音未落,大军已然开拔!
轰!轰!轰!
铁蹄踏地,大地震颤,烟尘滚滚向北而去。
整支突厥主力如黑龙腾空,直扑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