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的话象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碗凉水,围观的人群议论得更响了。
王桂芬坐在地上,老脸憋得象猪肝,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孟长河,换了一身军装后,说话能这么毒。
“长河!你长本事了啊!”王桂芬拍着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当了官就说亲娘是畜生?大家伙瞧瞧,这就是咱们的解放军同志,这就是团长!他这是要逼死他老娘啊!”
孟建军也跟着叫唤:“大哥,你这话过分了!娘大老远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进?这楼房这么大,给俺们匀一间怎么了?俺们又没说长住!”
顾长风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手里的结婚证捏得咔咔响。他指着孟建军那张油腻的脸,声音冷得刺骨:
“你也配叫我大哥?当初分家断亲的时候,你躲在王桂芬身后数钱,那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大哥?”
“那……那是老家的事,谁当真啊!”孟建军缩了缩脖子,眼珠子还在往大院里扫,他看见那绿树成荫、红砖绿瓦的,心里那点贪婪根本压不住。
林婉柔上前一步,从顾长风身后走了出来。她不再象以前那样低着头,而是直视着王桂芬,手里举着那张断亲书。
“王桂芬,你记性不好,我帮你记。”林婉柔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年腊月,芽芽烧得整个人都快没了,我跪在雪地里求你借两毛钱看病,你不仅不给,还说死了一个正好省粮食。
这张断亲书,是你拿了我男人所有的津贴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按的手印。”
周围的军嫂们倒吸一口凉气。
“两毛钱都不给?这心是石头长的吧?”
“还拿了人家一千多块津贴,这也太黑了!”
“顾团长媳妇这三年得过的是啥日子啊。”
议论声象是一根根针,扎在王桂芬老脸上。她这种人,在乡下泼辣惯了,最怕的就是别人比她更占理。
王桂芬眼看道德绑架不成,索性又躺回地上,两只脚像蹬风车似的乱踹:
“我不听!那纸不算数!那是你们骗俺签的!长河,你今天不把俺们领进屋,不给俺们弄红烧肉吃,俺就一头撞死在这大理石柱子上!”
孟金贵也拄着棍子往前蹭:“大哥,俺这腿还没好利索,你得负责!听说你媳妇懂医术,得给俺治,还得管俺这辈子吃饭!”
顾长风冷哼一声,看向门岗的小战士:“去,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就说大门口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涉嫌寻衅滋事,干扰部队正常生活,让他们派车来接人。”
“顾长风!你敢!”王桂芬吓得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敢把亲娘送局子里?”
“我说了,我亲娘在老家坟圈子里趴着呢,你顶多算个后妈。”
顾长风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里没带半点尤豫。
“再说,断亲文书在公证处也是能查到的,咱们现在没任何关系。你再在这里闹,就是聚众闹事。”
孟建军一听要叫警察,腿都软了。他以前在公社里偷鸡摸狗,最怕的就是那个穿制服的。
“娘,要不……要不咱先走?”孟建军拉了拉王桂芬的衣角,声音打颤。
“走啥走!他吓唬人的!”王桂芬横了一辈子,不信顾长风真能这么绝情,“他这种当官的,最爱面子,只要俺一直闹,他肯定得怂!”
王桂芬象是找到了什么致胜法宝,嗓门拔高了几度:“顾长风,你报啊!你今天敢叫人抓我,明天我就去军区司令部找那个雷司令!我说你大逆不道,不认爹妈,我看你这官还当不当得成!”
张翠花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大哥,你这位置坐稳了不容易吧?要是闹出个不孝的名声,那大红花可就没得戴了!”
这一家子完全是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顾长风冷冷地看着他们,只当是看跳梁小丑。
“雷司令就在里面,不用你去找。”顾长风回过头,正好看见一辆吉普车缓缓开到门口。
车门打开,雷震天拄着拐杖从车里下来。他虽然没穿军装,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原本闹哄哄的现场瞬间死寂。
“哪个要找老子告状啊?”雷震天虎目一瞪,扫过坐在地上的王桂芬。
王桂芬被这声呵斥震得心尖一颤,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她没见过这么大的官,但这老爷子的气势,比县里的武装部长强了百倍。
“我……我找……”王桂芬结结巴巴,话都没说完。
孟芽芽这会儿从小包里摸出一颗奶糖,利索地剥开塞进嘴里。她晃了晃小脑袋,拎着她那把尚方宝剑般的木枪,慢悠悠地走到了雷震天身边。
“这几个人说你没眼光,说我爸是白眼狼。”
孟芽芽指着王桂芬,奶声奶气地告状,脸上却带着一丝狡黠的坏笑。
“他们还要拆了军区大门,还要把我妈抓烂。”
雷震天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这宝贝干孙女,再抬头看向王桂芬一家时,眼里已经带了火。
“顾长风,你这家事处理得太慢了。”雷震天敲了敲拐杖,声音里透着不悦。
“报告司令,正准备叫警卫连送走。”顾长风立正敬礼。
“送走?送哪去?”雷震天冷笑一声,指着孟家两兄弟和王桂芬。
“这叫破坏军婚,侮辱军属。正好,咱们保卫科还没放假,把他们都带进去,好好审审,看看是不是哪边派来的奸细,专门来破坏咱们团长家庭和睦的。”
孟建军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一股臊气散开。
王桂芬也懵了,她虽然不懂啥叫破坏军婚,但“奸细”两个字她听得懂。那是要枪毙的罪名啊!
“俺不是!俺是来要钱的!俺不是奸细!”王桂芬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混着灰,别提多埋汰了。
孟金贵也扔了木棍,跪在地上磕头:“长风,大哥!俺错了!俺这就走,这就走!”
“现在想走?晚了。”
孟芽芽这时候突然往前跳了一步,她手里的木枪在掌心拍得响。
“这种小贼哪用得着警卫叔叔啊。”
孟芽芽歪着头,拍了拍旁边一直蓄势待发的黑风。黑风这会儿象是感应到了小主人的心思,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毛发倒竖的低吼,口水顺着獠牙滴在水泥地上。
“黑风,你刚才是不是还没吃午饭呢?”
孟芽芽转过身,小手一挥,对着孟建军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大黑,去,跟他们亲近亲近。”
这一人一狗的动静,吓得孟家人魂飞魄散。
孟建军连滚带爬地往外钻,还没等他起身,黑风一个纵跃就扑了过去,那巨大的身躯直接把孟建军按在了石柱子边上。
“救命啊!狗吃人啦!”
顾长风看着眼前的混乱,没去拦。他只是伸出手,默默捂住了林婉柔的耳朵,不让她去听那些难听的嚎叫。
“长风,这……”林婉柔还是有些担忧,怕事情闹大。
“没事,这叫正当防卫。”顾长风的声音沉重有力,在林婉柔耳边回荡。
王桂芬眼看着小儿子被狗按在地上,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想冲上去帮忙,却被孟芽芽一横身子拦住了。
“前奶奶,别急啊,戏还没唱完呢。”
孟芽芽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草绳,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响。
“刚才不是说要我妈偿命吗?要不,你先让大黑尝尝,看你的命够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