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建军被百十来斤的大狼狗死死按在地上,一张油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地,磨得生疼。
黑风那张血盆大口就在他后脑勺上方悬着,热乎乎、带着腥臭气的哈喇子,“吧嗒”一声,正滴在他脖领子里。
那种湿热的触感,象是一条毒蛇钻进了衣服。
“娘啊!救命啊!这狗真吃人啊!”
孟建军吓得裤裆又湿了一片,嗓子都要喊劈叉了,手脚并用想往外爬,可背上那只狗爪子像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孟芽芽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把黄花梨的小木枪转得飞快。
她看着这一幕,小嘴一撇,那是相当嫌弃:“啧,大黑,别下嘴,这肉太臭,还得费劲给你刷牙。”
王桂芬本来想扑上去救儿子,一听这话,再加之黑风扭过头冲她呲了呲牙,那两排白森森的尖牙在太阳底下直反光,老太太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首长!大首长啊!”王桂芬知道顾长风铁了心不认帐,只能把指望都放在那个拄拐杖的老头身上。
她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手脚并用往雷震天那边爬,一边爬一边磕头。
“您是青天大老爷啊!您给评评理!这当兵的放狗咬老百姓,还有王法吗?那个死丫头手里还拿着枪……那是凶器啊!”
王桂芬指着孟芽芽手里的小木枪,象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那丫头这么小就舞刀弄枪的,还要杀人,这是土匪秧子啊!您得把她抓起来,把顾长风这个纵容家属行凶的官给撤了!”
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只要这个大官发话,顾长风就得服软,到时候不但能进大院住楼房,还能狠狠讹一笔钱。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和战士们都安静下来,想看这位出了名护犊子的雷司令怎么处理。
雷震天拄着拐杖,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王桂芬,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说,这丫头手里的枪,是凶器?”雷震天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是啊!就是凶器!她刚才还要拿那个戳俺呢!”
王桂芬以为雷司令信了,连忙撩起袖子,露出刚才被戳了一下的胳肢窝,虽然红都没红一块,但她叫唤得比断了手还惨。
雷震天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孟芽芽,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芽芽,过来。”
孟芽芽乖巧地跑过去,甜甜地喊了一声:“干爷爷。”
这一声“干爷爷”,象是一记闷雷,直接劈在了王桂芬的天灵盖上。
她张大了嘴,下巴颏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干……干爷爷?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认了大首长当爷爷?
雷震天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把孟芽芽手里的小木枪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刻着“震天”二字的枪柄亮给王桂芬看。
“老太婆,你睁大那对招子看清楚了。”雷震天指着那两个字,语气森然,“这把枪,是老子送给这丫头的!这是老子当年的配枪模型,怎么,你也想没收?”
王桂芬浑身一哆嗦,整个人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完了。
踢到铁板了。
“这把枪在芽芽手里,就是尚方宝剑。”
雷震天把木枪郑重地塞回孟芽芽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拔高了八度,
“只要这军区里有人敢欺负她,敢欺负她妈,她就能拿这把枪替我收拾人!怎么,你有意见?”
王桂芬哪里还敢有意见?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芽芽握着失而复得的“尚方宝剑”,冲着已经傻眼的孟金贵和张翠花晃了晃,奶声奶气地说:
“听见没?我有执照的。刚才戳你那一下,那是代表正义消灭你。”
顾长风站在一旁,看着闺女在那狐假虎威,冷硬的嘴角憋不住的往上翘了一下。
他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迈了一步,对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警卫连长挥了挥手。
“既然已经查明身份,这几个人与我顾长风毫无关系,并且在大门口寻衅滋事,意图冲击军事管理区。”
顾长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公事公办:“把他们清理出去。以后要是再敢靠近军区大门半步,直接按刺探军情论处,不用请示!”
“是!”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战士齐刷刷地答应一声,那声势把孟家人吓得魂飞魄散。
“别抓俺!俺走!俺这就走!”
孟金贵也不喊腿疼了,爬起来抓着木棍就往外跑。张翠花拽着那个破包袱,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
黑风松开了爪子,冲着孟建军的屁股吼了一嗓子。
“汪!”
孟建军嗷的一声,裤子都顾不上提,象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连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王桂芬看着大势已去,也顾不上什么撒泼打滚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瞪了顾长风和林婉柔一眼,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场面话:“顾长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给俺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生怕那条大狼狗再扑上来,扭头就跑,那速度快得一点不象个老太太。
“切,怂包。”孟芽芽把木枪插回裤腰带,拍了拍黑风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狗嘴里,“表现不错,加餐。”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该!这种极品早就该轰走了!”
“顾团长干得漂亮!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心软!”
林婉柔站在顾长风身边,看着那一家子狼狈逃窜的背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座大山,今天算是彻底搬开了。
“没事了。”顾长风的大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捏了捏,“以后他们进不来。”
林婉柔点了点头,眼框有些发热。她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又看了看正被雷司令抱在怀里举高高的闺女,心里那个窟窿,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
日头偏西,县城的招待所后巷。
王桂芬一家子像几只落汤鸡,缩在避风的墙角里。孟建军的裤子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臊气,正抱着骼膊在那瑟瑟发抖。
“娘,咋办啊?”孟金贵揉着还在抽筋的腿,一脸的丧气,“这顾长风现在心太硬了,又有大官撑腰,咱们根本进不去啊。”
“是啊娘,俺饿了。”孟建军肚子咕咕叫,“要不咱们回老家吧?这城里太吓人了,还有那狗……”
一提到狗,孟建军就打了个哆嗦。
“回个屁!”王桂芬狠狠啐了一口,把嘴里的最后一点干粮咽下去。
她那张老脸上全是灰,唯独那双三角眼里,闪着比毒蛇还阴狠的光。
“俺们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地也退了,现在回去就是喝西北风!再说了,那可是每个月好几十块钱的津贴啊,凭啥便宜那个小狐狸精?”
王桂芬想起林婉柔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还有孟芽芽手里那大把的奶糖,嫉妒得心都在滴血。
“那……那咱们也打不过啊。”张翠花小声嘀咕。
“谁说要打了?”王桂芬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
“当官的最怕啥?最怕名声臭!他顾长风不是要脸吗?不是说断亲了吗?那俺就让他这脸,在整个县城都丢光!”
她招了招手,让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象是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老鼠在磨牙。
“听着,从明天起,你们分头去军区旁边的菜市场、供销社,还有那个大院的后门。
见人就说,就说顾长风那是陈世美,为了攀高枝才娶的林婉柔,其实在老家早就……”
王桂芬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下作的坏笑:“就说那个孟芽芽,根本不是顾长风的种!是林婉柔跟野汉子生的!”
“这……这能行吗?”孟金贵有点虚。
“咋不行?唾沫星子淹死人!”王桂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只要这名声臭了,不用咱们动手,部队里自然会有人收拾他!到时候为了保住乌纱帽,他还不得乖乖求着咱们去辟谣?那时候,要多少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娘,还是你高!”孟建军一听有钱拿,也不抖了,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