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听得人心慌。
屋内生了炉子,热气却驱不散那股子血腥味和消毒水气。顾长风靠在叠起的棉被上,左臂肿得象个发面馒头,原本那种麦色的皮肤现在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色。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声没吭。
麻药劲早就过了。这会儿那条骼膊里象是有几百把钢锯在来回拉扯,疼得钻心。
“把剪刀给我。”
林婉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和平时那种细声细气不一样,这会儿她的声音稳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孟芽芽迈着小短腿,麻利地从黄书包里掏出一把亮晃晃的医用剪刀,递到亲妈手里。
林婉柔接过来,也没看顾长风那张疼得扭曲的脸,咔嚓两下,直接把军区医院包扎好的纱布给剪开了。
里面的夹板一撤,那条走形的骼膊就那么露了出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林婉柔看着那还在渗血的伤处,气得手都在抖,“这骨头根本没对正!碎骨茬子还压着肉,这么长好也是个残废!”
顾长风喘着粗气,强挤出一个笑:“媳妇,别生气……军医说了,太碎了,不敢硬拼……”
“他们不敢,我敢。”
林婉柔把剪刀往炕桌上一拍。她转过身,从随身带来的那个布包里掏出一排银针,又拿出一个装着黑乎乎药膏的瓷罐子。
“长风,你信我吗?”她问。
顾长风看着她。这个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现在站在那,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光芒。那是只有在最顶尖的外科医生身上才能看到的自信。
“命都是你的。”顾长风把右拳攥紧,“你随便折腾。”
“芽芽,去把门顶上,谁来也别开。”林婉柔吩咐道,“还有,给你爸嘴里塞块毛巾。”
孟芽芽颠颠地跑过去,先把门闩插好,又找了块干净的新毛巾。
“爸,张嘴。”孟芽芽爬上炕,小脸严肃得象个小大人,“一会要是疼哭了,我就告诉赵铁柱去。”
顾长风本来疼得想骂娘,听见这话差点乐出来,乖乖张嘴咬住了毛巾。
林婉柔深吸一口气,双手在那条断臂上摸索。她的动作很轻,指腹一点点按压,象是在脑子里构建那碎裂骨头的拼图。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忍着点。”
话音还没落,林婉柔的手法陡然变得凌厉。
只听见“咔吧”一声闷响!
顾长风猛地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般的闷吼。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瞬间,他疼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那是生生地把错位的骨头茬子给掰回来!
林婉柔没停。她的手快得只剩残影,捏、推、挤、按。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孟芽芽站在旁边,看得清楚。她妈这手法,绝对是得到了孙守正那老头的真传,甚至还要更狠、更准。
趁着林婉柔转身去拿夹板的功夫,孟芽芽小手一挥。
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那个装药膏的瓷罐子里。
“好了。”
林婉柔满头大汗,就象刚打了一场硬仗。她拿起那个混了好东西的药膏,厚厚地涂在顾长风的伤处。
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钻进皮肉,顺着骨头缝往里渗。
顾长风原本疼得还在抽搐的身体,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那股钻心的剧痛,竟然被这药膏里的凉意给压下去了大半。
“这药……”顾长风吐出嘴里的毛巾,大口喘气,声音沙哑,“神了。”
林婉柔用柳木板重新把他的骼膊固定好,缠上绷带,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妈!”孟芽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婉柔。
别看她人小,力气大得很,稳稳当当地撑住了林婉柔的后腰。
“妈没事,就是累的。”林婉柔擦了把汗,看着顾长风那不再狰狞的脸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
“长风,骨头我对上了。只要这几天别乱动,我有把握让你这条骼膊恢复得跟以前一样。”
顾长风看着被裹得象粽子一样的手臂,又看看累得脸色发白的媳妇,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媳妇,辛苦了。”
“行了,别在那酸了。”孟芽芽从桌上端来一碗早就熬好的汤药,那也是加了料的,“赶紧喝药,喝完睡觉。再废话,我就让黑风进来给你舔脸。”
顾长风苦笑一声,就着林婉柔的手,把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一口闷了。
大概是药效太强,或者是刚才那一番折腾耗尽了体力,没过两分钟,顾长风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顾长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通过窗户纸照进来,洒在炕上,暖洋洋的。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动身体,却发现左臂沉甸甸的,被固定得死死的。
紧接着,他愣住了。
不疼了?
那种骨头断裂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酥酥的痒,象是伤口在飞速愈合。这才过了一晚上啊!军区医院最好的止痛药也没这效果吧?
难道自家媳妇真是下凡的神仙?
“咕噜——”
一声巨响打破了屋里的宁静。顾长风的老脸一红,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门帘一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林婉柔端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孟芽芽手里拿着个勺子,跟在后面象个小监工。
“醒了?”林婉柔把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摸了摸顾长风的额头,“没发烧,看来这一关是挺过来了。”
顾长风想坐起来,结果刚一用力,肚子又是一声“咕噜”。
“饿了?”林婉柔忍着笑。
“恩。”顾长风有点尴尬,他试着抬起右手去拿碗,结果发现右手因为昨天为了抓床单忍痛,用力过猛,这会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哆嗦,连个勺子都拿不稳。
刚才试了一下,勺子刚碰到碗沿,“叮当”一声又掉回去了。
这就尴尬了。
左手断了,右手废了。堂堂特种团团长,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顾长风看着那碗香喷喷的小米粥,喉结动了动,又无奈地看向林婉柔,那意思是:媳妇,帮把手?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孟芽芽突然把勺子往桌上一拍。
“妈,你坐下。”
孟芽芽那张粉嘟嘟的小脸上,带着狡黠的坏笑。她把勺子硬塞进林婉柔手里,然后指了指靠在被垛上的顾长风。
“我爸现在是个伤员,生活不能自理。作为家属,我们要给予春天般的温暖。”
孟芽芽小手一挥,下达了最高指令:“妈,你喂他!一口一口喂!必须要喂出感情,喂出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