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捏着那个白瓷勺子,看着那个平时威风八面、现在却靠在被垛上像只待宰羔羊的顾长风,脸皮子直发烫。
“妈,快点呀。”孟芽芽坐在炕梢,两条小短腿晃荡着,“我爸那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再不喂,新接好的骨头都要饿酥了。”
顾长风咳嗽一声,老脸也有点挂不住。
他堂堂一个首长,战场上枪林弹雨都没眨过眼,现在竟然要靠媳妇喂饭?传出去能让赵铁柱那个大嗓门笑话半年。
但他右手确实哆嗦得厉害,刚才试了几次,勺子都送不到嘴边。
“那……张嘴。”林婉柔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舀了半勺小米粥,那粥熬得黏糊,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米油。她怕烫着顾长风,把勺子凑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两口气。
呼——
这动作极其自然,就象是在喂芽芽。
顾长风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婉柔那两片润泽的嘴唇微微嘟起,气流吹在勺子上,也象是吹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波纹。
勺子递到了嘴边。
顾长风张嘴含住。小米粥的香气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顺着喉咙管一直暖到了胃里。
“烫不?”林婉柔没敢看他的脸,视线只盯着那个勺子。
“不烫。”顾长风声音有点哑,“正好。”
孟芽芽在旁边撇撇嘴,心里嘀咕:当然正好,那可是加了灵泉水的粥,别说烫,就是凉白开喝下去也是神仙水。这便宜爹,有了媳妇忘了疼。
一勺接着一勺。
屋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刚开始林婉柔还挺僵硬,喂了几口后,那种医者的细致劲儿上来了。她发现顾长风吃得急,怕他噎着,特意放慢了速度,每一勺都吹得温温的才递过去。
顾长风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也就是这一顿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婉柔。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角味,比什么雪花膏都好闻。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女人长得这么耐看?
“看啥呢,赶紧吃。”林婉柔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看媳妇。”顾长风这会儿脑子也有点发热,嘴比脑子快,大实话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林婉柔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勺子差点扔出去。
孟芽芽捂着眼睛,指缝张得老大:“哎呀,羞羞脸!黑风都听不下去了!”
炕底下的黑风配合地“汪”了一声。
林婉柔羞恼地瞪了顾长风一眼,这一眼没啥杀伤力,反倒带着点娇嗔的味道,把顾长风看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她又舀起一勺粥,这次心里有点乱,还没等吹凉就递了过去。
顾长风也没躲,张嘴就接。
大概是粥太满,或者是顾长风嘴张得太急,一滴金黄色的米汤顺着他的嘴角滑了下来,沿着那刚毅的下巴线条,眼看就要滴到领口的风纪扣上。
“哎呀,漏了。”
林婉柔想都没想,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放下碗,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身子往前一探,就要去擦。
手帕的一角按在顾长风的嘴角上。
那动作太轻,太柔。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林婉柔的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顾长风的嘴唇。
那嘴唇有些干裂,还有点烫。
电流。
绝对是有电流。
林婉柔感觉指尖一麻,象是有火星子顺着手指头窜进了骼膊。她心里一慌,急忙想要把手缩回来。
“别动。”
顾长风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哪怕还在微微颤斗,却快准狠地抬了起来。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扣住了那只想逃跑的小手。
时间在这一刻停住了。
林婉柔保持着那个半探身子的姿势,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她能感觉到顾长风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烫人。
顾长风没说话,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象是藏着两团火。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用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粗粝的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
这哪里是在擦嘴,分明是在擦火!
“那啥……”孟芽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俩人加起来都快五十岁了,谈个恋爱比幼儿园小朋友还磨叽。她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
“爸,你抓着我妈的手,是想把那滴汤吃回去吗?”
童言无忌,最是致命。
林婉柔象是触电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她整个人往后一弹,差点撞翻了炕桌上的咸菜碟子。
“吃……吃饱了没?”她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长风手里一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他有些遗撼地搓了搓手指,脸上却一本正经:“饱了。这顿饭,吃得挺好。”
能不好吗?人都快让他吃了。
林婉柔慌乱地收拾着碗筷,那是逃命一样的速度:“我去刷碗。”
说完,她端着空碗掀开门帘就跑了出去,背影看着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屋里只剩下父女俩和大眼瞪小眼的黑风。
顾长风靠回被垛上,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还留着媳妇手上的软腻触感。
“行啊顾首长,”孟芽芽爬过来,拍了拍顾长风的大腿,“这招欲擒故纵玩得挺溜啊。看来这断骼膊断得值,媳妇都快让你拐到手了。”
顾长风心情好,没跟这小丫头计较,反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零钱,那是之前抓特务剩下的几张毛票。
“去,给自个儿买根冰棍吃。别在这当电灯泡。”
孟芽芽看着手里的五毛钱,不屑地哼了一声。五毛钱就想收买她这个神助攻?不过看在便宜爹这么上道的份上,她决定帮人帮到底。
“爸,我跟你说个正事。”孟芽芽把钱揣进兜里,小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这骼膊虽然接上了,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晚上睡觉可不能乱动。万一翻身压着了,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顾长风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
“你知道个屁。”孟芽芽翻了个白眼,“你睡着了跟死猪似的,打雷都不醒,你能控制住不翻身?这要是半夜压断了,我妈得哭死。”
顾长风一愣,这确实是个问题。他在部队睡行军床习惯了,有时候累极了睡相确实不老实。
“那咋整?”
“笨啊!”孟芽芽指了指刚进屋的林婉柔,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让我妈看着你呗。晚上别分房了,让她睡你边上,压着你的被角,有点动静她就能醒。”
刚进门的林婉柔,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听到这话,脚底下一滑,差点没给跪下。
在这个年代,虽说是夫妻,但很多人家有了孩子后都是分头睡,或者中间隔着孩子。
特别是他们这种有名无实的夫妻,之前回来这几天,都是顾长风睡炕头,娘俩睡炕梢,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要睡一边?
“我不……”林婉柔刚要拒绝。
顾长风却突然皱起了眉,捂着左骼膊“嘶”了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芽芽说得对。刚才动了一下,骨头缝里好象有针扎似的。晚上要是没人看着,我是真不敢睡。”
这演技,孟芽芽给打九分。多一分怕他骄傲。
林婉柔一看他疼成那样,心立马就软了。医生的职责瞬间压倒了羞涩。
“那……那行吧。”林婉柔咬着嘴唇,声音细得象蚊子哼哼,“今晚……我把铺盖卷挪过去。”
外头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这漫漫长夜,孤男寡女,还有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娃。
这觉,怕是不好睡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