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人心烦。
大兴安岭那边的乌云象是被人用墨汁泼了一层又一层,压得低低的,连带着军区大院里的空气都黏糊糊的。孟芽芽趴在窗户边上,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戳了一个又一个洞。
黑风也不出去撒欢了,老老实实趴在炕沿底下,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着象是在磨牙。
这已经是顾长风走的第五天。
“芽芽,别戳了,再戳那纸都成筛子了。”林婉柔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走得歪歪扭扭。她也没心思干活,时不时就往挂在墙上的挂钟看一眼。
这几天心跳得厉害,右眼皮也一直跳。
“妈,我听见车响了。”孟芽芽突然把笔一扔,两只小耳朵动了动。
她是木系异能者,五感比狗还灵。虽然外面的雨声哗啦啦的,但那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隔着二里地她都闻到了那股子柴油味。
林婉柔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在了手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子。她顾不上疼,把鞋底往炕上一扔,跳下地就开始找伞:“肯定是回来了!这还没到七天呢,咋这么快?”
一般提前回来,要么是任务完成得太漂亮,要么就是出事了。
娘俩一人撑着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院门口跑。等到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军嫂们都探着头往路口看,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
几辆满是泥浆的大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车轮子上卷着厚厚的黄泥。车队停稳,但这回没人欢呼。
气氛不对。
下来的战士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象是霜打的茄子。紧接着,中间那辆吉普车的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警卫员小张,手里拎着顾长风的行军包,眼圈红得象兔子。
接着,顾长风钻了出来。
他没让人扶。
但这回他没象往常那样站得象根标枪,他的左骼膊被几根粗布带子死死地固定在胸前,袖管空荡荡的,外面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一向冷硬的脸上惨白惨白,满头都是虚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混进了雨水里。
“长风!”
林婉柔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疯了一样冲过去,想扶又不敢碰,两只手在半空哆嗦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是咋了?出门还好好的,咋成这样了?”
顾长风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别哭,丢人。”
“磕一下能磕成这样?”孟芽芽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头看着她爸。
这哪里是磕了一下。她闻得出来,在那岩石和泥土气息的掩盖之下,隐约还有骨髓渗出的独特腥气。这骼膊,断得不轻。
就在这时,吉普车后座上滚下来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
赵铁柱浑身是泥,脸上挂着彩,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水里,冲着顾长风就开始磕头,脑门磕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团长!我对不起你!你打死我吧!要不是为了救我个废物,你的手也不会……”
赵铁柱哭得那是惊天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
原来,这次演习碰上了连日暴雨,山体滑坡。本来大家都撤得差不多了,赵铁柱这个憨货因为太紧张,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悬崖底下出溜。
那下面可是几十米的乱石沟。
顾长风就在他边上,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拽。一百八十多斤的大活人,加之下坠的力道,全压在顾长风那只左骼膊上。
人是拽住了,还没等拉上来,上面一块松动的脸盆大的石头砸了下来,正正好好砸在顾长风的小臂上。
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把旁边的战士都吓傻了。
就算这样,顾长风也没松手,硬是用那只断了的骼膊,死命把赵铁柱给提了上来。
“行了!号丧什么!”顾长风眉头拧成了疙瘩,疼得吸了口凉气,“老子还没死呢!你是我的兵,救你是天经地义。给老子站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赵铁柱不敢不听,抽抽搭搭地站起来,象个做错事的大狗熊。
孟芽芽站在雨里,看着赵铁柱那副窝囊样,真想上去给他补一脚。她在末世里最烦这种拖后腿的,自己不行还连累队友。
但这会儿不是发火的时候。
军区医院的救护车这会儿也开到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跑过来,要把顾长风往车上弄。
“我不去医院。”顾长风犟脾气上来了,身子一扭,“回家养着就行,一点小伤,去医院占什么床位。”
“胡闹!”
一声怒吼从后面传来。雷震天披着雨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黑得象锅底。
“据说是粉碎性骨折,尺骨和桡骨都断了,这叫小伤?你是想废了这只手,以后那是拿筷子都费劲,还想拿枪?”
雷震天指着顾长风的鼻子骂,“给我滚去医院拍片子!治不好,老子撤了你的职!”
顾长风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敢顶嘴。
到了医院,拍了片子。结果比预想的还糟糕。
老军医拿着片子直摇头:“顾团长,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骨头碎了好几块,还有一块压着神经。手术虽然能接上,但以后这骼膊……怕是用不上大力气了。阴天下雨还得疼。”
这话一出,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对于一个特种团的团长来说,骼膊废了,那就意味着军旅生涯到头了。
赵铁柱在走廊里蹲着,把头埋在裤裆里,哭得象个二百斤的孩子。
顾长风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过了,疼得浑身发抖,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没事,”他沙哑着嗓子,转头看着一直没说话的林婉柔,“大不了转业回地方。凭我这身板,干啥都饿不死?”
他说得轻松,但眼底的那抹灰暗,谁都看得出来。
林婉柔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热毛巾,一点点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柔,象是怕碰碎了什么瓷器。
孟芽芽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个小木枪。她能感觉到妈妈身上的气息变了。
以前的林婉柔,是柔弱的,是顺从的,遇事虽然不慌但也没什么主意。但此刻,林婉柔的背挺得很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现在烧着一团火。
“谁说你要转业?”林婉柔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她站起身,看着那个摇头叹气的老军医:“大夫,如果西医没法让他恢复如初,那能不能让我把他带回家?”
老军医愣了一下:“带回家?你这是胡闹!这伤必须住院观察,万一感染发炎是要截肢的!”
“我是学中医的。”林婉柔转过头,看着顾长风那条被打着厚厚石膏的骼膊,“我师父是孙守正。我有把握让他好起来,而且,不留后遗症。”
顾长风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婉柔。在这个瞬间,那个在灶台边唯唯诺诺的小媳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跟军区专家叫板的医者。
孟芽芽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皮,塞进顾长风嘴里。
“爸,听妈的。”孟芽芽奶声奶气地说,“妈说能行,那就一定行。你要是不信,这骼膊好不了,我就让黑风咬赵铁柱屁股。”
顾长风嘴里含着糖,甜味冲淡了苦涩。他看着妻子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行,回家。这条骼膊,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