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炊事班的烟囱已经开始往外冒白烟。
顾长风的大长腿迈得飞快,军靴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里夹着孟芽芽,身后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战士,一行人象一把尖刀插向后勤院。
“封锁前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顾长风做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散开,贴着墙根包抄过去。
“哐!”
炊事班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被顾长风一脚踹开。
屋里热气腾腾。几个正在和面的战士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地上。
在大灶台后面,一个身材魁悟、穿着满是油渍白围裙的男人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煤。
听到动静,男人直起腰,手里还拿着火钳。他脸上蹭了几道黑灰,看见顾长风,那张黑红的大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还有一口大烟牙。
“哟,首长?这么早?”
男人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有些局促地迎上来:“饿了吧?大肉包子刚上屉,还得等十分钟。”
这就是老王。
炊事班班长,王德发。
顾长风没说话,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德发。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象猎豹,一把抓住了王德发的左手。
王德发吓了一跳,想往回缩,却被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扣住。
顾长风把那只满是面粉的手举到眼前。
粗糙,布满老茧,手指肚宽大。
唯独那根小拇指,短了一截。那是陈年旧伤,切口平整,肉都缩进去了。
“首长,这……这是咋了?”王德发一脸茫然,带着点被长官突然袭击的惊慌,“我这手没洗干净,别脏了您的手套。”
特征对上了。
顾长风把手甩开,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搜。”
身后的战士们一拥而上。
原本整洁的后厨瞬间被翻了个底朝天。米缸、面袋子、柴火堆、甚至是咸菜坛子,全都被倒了出来。
王德发站在墙角,缩着脖子,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着满地狼借,也不敢吭声,就是眼圈有点红。
“报告首长!没有!”
“报告!米缸里只有米!”
“报告!柴房只有煤和木头!”
没有发报机,没有密码本,没有武器,甚至连一张多馀的纸片都没有。
赵铁柱从王德发的铺盖卷下面翻出了一个铁皮饼干盒,兴冲冲地跑过来:“首长!有发现!”
顾长风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情报。
只有一叠厚厚的汇款单,和几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顾长风拿起一张信纸。信纸发黄,上面写着:“儿啊,娘的肺病又犯了,咳血。家里的牛卖了,还是不够抓药……”
再看那些汇款单。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地寄出去二十块钱。收款人是刘翠花,地址是千里之外的一个贫困山区。
顾长风的津贴也不低,但他知道,一个月寄二十块意味着什么。
王德发在部队里几乎不花钱,衣服补了又补,连块肥皂都舍不得买。
“首长……”王德发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是不是俺做错啥了?还是俺娘……俺娘那边出事了?”
这汉子七尺高,这会儿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围搜查的战士们动作慢了下来。
赵铁柱挠了挠头,一脸愧疚地看向顾长风:“首长,咱们是不是……搞错了?老王平时最老实,充其量也就杀只鸡的胆量。”
“是啊首长,老王这人,除了抠门点,没啥毛病。上次我衣服破了,还是他给缝的。”
舆论的风向变了。
没有证据,只有一个看着可怜巴巴、一心为了病重老娘的孝顺儿子。
那个被抓的特务,会不会是临死前乱咬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让团里内讧?
顾长风拿着那叠汇款单,指节用力到发青。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孟芽芽那几颗“变异苍耳”逼出来的供词。那个蓝衣特务疼成那样,根本没精力编这么完美的瞎话。
越是完美,越是无懈可击,就越有问题。
但这老小子太能装了。
现在要是强行抓人,不仅没法定罪,还得落个“苛待老兵”的名声,到时候军心不稳,正好中了敌人的圈套。
“首长,”王德发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着顾长风,“要是俺哪里做得不对,您枪毙俺都行。但能不能让俺把这月的钱寄了?俺娘等着救命呢。”
这一招以退为进,使得炉火纯青。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饼干盒盖上,扔回给王德发。
“例行公事,全团检查。”顾长风面无表情地说道,“最近不太平,大家都警醒点。”
“是!是!谢谢首长!”王德发捧着盒子,千恩万谢,那副卑微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酸。
顾长风转身就走。
孟芽芽趴在顾长风肩膀上,下巴搁在他那硬邦邦的肩章上。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越过顾长风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还在抹眼泪的王德发。
王德发正好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王德发的眼神还是那么憨厚、老实,透着股被吓坏了的惊慌。
但孟芽芽看见了别的。
她在末世混了十年,见过太多为了抢一块发霉面包就能把亲兄弟推进尸潮的人。那种人,哪怕装得再象羊,骨子里也是狼。
王德发接住饼干盒的那一瞬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盒子边缘。
那不是对母亲信件的珍视。
那是对财物的贪婪。
而且,这屋里虽然没有违禁品,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十三香。
是一股子极为淡的、被烟火气掩盖住的土腥味。和之前那个特务鞋底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家伙,肯定藏了东西,而且就在附近。
出了炊事班的大门,天已经蒙蒙亮了。
“爸。”孟芽芽凑到顾长风耳边,小手捂着嘴,声音压得极低,“他是装的。”
顾长风脚步没停,只是把怀里的闺女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但他把自己洗得太干净了。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他缺钱。”孟芽芽奶声奶气地说道。
顾长风皱眉:“他那些汇款单……”
“那是给死人的。”孟芽芽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超出年龄的凉薄,
“如果他真的是个孝子,他拿到盒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查看里面信件和月钱有没有遗漏,而不是看都没看就抱怀里。他在演戏给你看。”
顾长风脚步一顿。
当局者迷。刚才被王德发那一番“孝子”表演带偏了,确实忽略了这个细节。
如果每个月都寄钱是假的,那他的钱去哪了?或者说,他为了钱,能干出什么事?
“而且,”孟芽芽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他很馋。”
“馋?”
“恩。他在和面,但他指甲缝里有油。不是猪油,是烤鸭的油。”孟芽芽把糖塞进顾长风嘴里,“我在那个蓝衣叔叔身上闻到过,那是省城全聚德才有的味儿。”
一个连肥皂都舍不得买、每个月把津贴寄回家的大孝子,却偷偷吃着省城的烤鸭?
这老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闺女,你有招?”顾长风低头看她。
孟芽芽把玩着手里的糖纸,她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和她那三岁外表格格不入的、狡黠得象只小狐狸的笑。
“爸,既然他这么缺钱,那咱们就送他点值钱的宝贝。”
孟芽芽拍了拍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小黄书包。
“贪心的人,看见肉是走不动道的。哪怕那是铁钩子上的肉,他也得张嘴咬一口。”
顾长风挑眉:“你是想……”
“钓鱼。”孟芽芽眨了眨眼,“我这里有好东西,比烤鸭值钱多了。你说,一只老鼠要是看见了一座金山,他还能忍住不搬吗?”
只要他动,只要他想把赃物运出去换钱,那张完美的画皮,就得破。
顾长风看着闺女那副算计人的小模样,没忍住,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孟芽芽咯咯直笑。
“行。”顾长风大步流星,“听你的。咱们给这只大老鼠,加顿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