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没回团部,抱着孟芽芽绕了个道,去了趟服务社旁边的煤渣堆。那是炊事班倒炉灰的必经之路。
“爸,放我下来。”孟芽芽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顾长风把闺女放在地上,顺手帮她扯平了衣角:“真要把那东西给他?那可是好东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孟芽芽把手伸进那个鼓鼓囊囊的小黄书包里掏了掏。
再拿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包四四方方、包装精美的软壳香烟。红底金字,上面印着那年代极少见的天安门图案——中华。而且是带过滤嘴的特供版。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拿着钱和票都没地儿买,只有极高层的大领导才有配额。
“来了。”顾长风压低声音,身体往墙根阴影里缩了缩。
远处,王德发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煤渣,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看起来就象个为了生活被压弯了腰的老实人。
孟芽芽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下一秒,她迈开小短腿,象个冒失的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哎呀!”
孟芽芽左脚绊右脚,在大路中间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手里的小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拉链早就被她故意拉开了一半。
那包红色扎眼的中华烟,顺势滚了出来,正好滚到了王德发的脚边。
王德发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铁桶,伸手就要去扶人:“小祖宗,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着没?”
手刚伸出去一半,他的目光就被那包烟黏住了。
他是老烟枪,也是见过世面的特务。这包装,这质感,他只在那些大首长的桌上远远见过一次。
这哪里是烟,这是金条!黑市上一根就能换五斤细粮!
王德发伸出去扶人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把那包烟捡了起来。
他捏了捏烟盒。满的,没拆封。
那股子淡淡的烟草清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打滚。
“我的积木!”孟芽芽坐在地上,指着那包烟,嘴巴一扁就要哭,“那是爸爸给我搭房子的积木!”
王德发愣住了:“积……积木?”
拿特供中华烟当积木玩?这也太败家了!
孟芽芽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天真:“对呀。爸爸床底下有一大箱子呢,红彤彤的,可好看了。他说这一包不平整,让我拿出来扔了,别把城堡搭歪了。”
一大箱子?!
王德发感觉脑瓜子嗡的一声。
顾长风是团长,怎么可能有这种级别的物资?难道是那次去省城开会……或者是抄了哪个特务窝点私吞的?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如果有一箱子这玩意儿,把它运出去卖了,别说他是特务,就算以后不做这行了,下半辈子也能天天吃烤鸭!还可以买通上线把他调离这个提心吊胆的地方。
“小芽芽,”王德发吞了口唾沫,把那包烟死死攥在手心里,脸上堆起那副憨厚的笑,“这东西不好玩,叔叔帮你扔了吧?”
“好呀!”孟芽芽答应得脆生生,“反正家里多得是。”
说完,她抓起地上的小黄书包,看都没看那包烟一眼,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王德发站在原地,看着孟芽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迅速把烟塞进了裤裆里贴身藏好。
这烟没毒,他刚才捏过了,封口也是好的。
这顾长风,看着刚正不阿,原来也是个硕鼠!难怪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滋润。既然你不义,就别怪我发财了。
……
半小时后,大院里的小操场上。
孟芽芽坐在双杠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底下围着七八个半大的小子,为首的正是流着鼻涕的王虎。
“都听清楚了吗?”孟芽芽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
“听清楚了!”王虎盯着孟芽芽手里剩下的一把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你家发财了,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烟。”
“不够。”孟芽芽摇摇手指,“要说得夸张点。就说……我爸带回来一个大铁皮箱子,还要说,今晚我爸要去师部开会,不在家。”
“那这些糖……”王虎吸溜了一下鼻涕。
“事儿办成了,这一袋子都是你们的。”孟芽芽拍了拍鼓鼓的书包。
“成交!”
王虎一挥手,带着那群皮猴子一哄而散。
不到中午,整个军区大院都在传。
“听说了吗?顾团长立大功了,上面奖了不少好东西!”
“我也听我家小子说了,说是中华烟都成箱搬,还有茅台呢!”
“乖乖,那得多少钱啊?顾团长不在家,那林婉柔一个女人守着这么多宝贝,也不怕招贼?”
流言像长了翅膀,钻进了每一个角落,自然也钻进了炊事班的后厨。
王德发一边切着土豆丝,一边竖着耳朵听。
外面几个帮厨的大嫂正聊得热火朝天。
“顾团长今晚要去师部汇报工作,说是明天才回来呢。”
“哎哟,那六号院岂不是就剩那娘俩了?”
王德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切断了一根土豆丝,也切断了他最后的一丝尤豫。
顾长风不在。
只有那个软绵绵的林婉柔,和一个三岁的小丫头片子。
这简直就是把金库大门敞开请他进去拿。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包烟,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浑身燥热。最近风声紧,上面没发经费,他那点私房钱全买烤鸭吃了,正愁没钱买通关系撤离。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只要干完这一票,拿到那一箱子烟,转手卖给黑市的老鬼,换成小黄鱼,天高任鸟飞!
王德发放下菜刀,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注意到,窗外的树杈上,一只通体乌黑的麻雀正歪着头盯着他。而在百米开外的六号院屋顶上,孟芽芽正趴在烟囱旁,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爸,鱼咬钩了。”
孟芽芽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蹲在阴影里擦枪的顾长风。
顾长风把黑得发亮的五四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站起身,一身煞气在夜色中翻涌。
“那就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