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芽芽盘腿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手里抓着一只空荡荡的搪瓷缸子,在床栏杆上敲得叮当响。
“开会。”
两个字,奶音未脱,却砸出了行军打仗的气势。
顾长风站在书桌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此刻却莫名觉得这屋顶有点矮,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婉柔缩在床脚,两只手绞着衣角,头低得快要把脸埋进膝盖里。
“爸,坐。”孟芽芽用缸子指了指那把椅子。
顾长风拉过椅子坐下,军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川字:“什么非法入住?别乱用词。”
“乱用?”孟芽芽冷笑一声,把缸子往床上一扔,“那我问你,你跟我妈有结婚证吗?有盖了章的红本本吗?”
顾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当时情况急,办了酒席就走了,村里都认……”
“村里认有个屁用!”孟芽芽直接打断他,“这里是军区,讲的是国法。没证,我妈就是你的‘非法同居对象’,我就是‘黑户’。咱俩现在走出这个门,纠察队就能把我们抓起来,把你这身军装扒了!”
顾长风脸色一沉。
他知道这孩子说得对。部队纪律严明,作风问题是高压线。虽然他是事实婚姻,但手续不全就是硬伤。
林婉柔身子一抖,慌忙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长河……不,首长,我不给你添麻烦。要是会连累你脱军装,我现在就走,带着芽芽回村……”
“闭嘴。”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长风和孟芽芽对视一眼。
孟芽芽翻了个白眼,指着林婉柔:“妈,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回村?回村让那个老妖婆把我卖给傻子,还是把你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林婉柔脸色惨白,不说话了。
孟芽芽转过头,盯着顾长风:“爸,你是首长,你懂政策。没户口就没粮本,没粮本就没定量。你是打算让我妈在军区喝西北风,还是打算把你那份口粮分给我们,然后你自己饿死在训练场上?”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
顾长风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唯唯诺诺、仿佛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女人。
这就是他的妻女。
他在前线拼死拼活,保家卫国,结果连给她们一口饱饭、一个合法的身份都给不了?
“我和你妈……确实没感情。”顾长风实话实说,声音有些干涩。他是个直肠子,不会撒谎骗人。
林婉柔听到这话,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感情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孟芽芽不屑地撇撇嘴,“我们要的是活路。你缺个媳妇堵住别人的嘴,我们需要一张长期饭票。这买卖,双赢。”
顾长风被“买卖”两个字噎得胸口疼。这闺女说话,怎么一股子土匪味儿?
“再说了,”孟芽芽话锋一转,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嘛。你看我妈,长得不赖,又听话,还会给你做鞋。你上哪找这么好的媳妇?你要是不负责,我就去政治部哭,说你是个陈世美,抛妻弃女,看你这首长还怎么当!”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顾长风看着那一脸无赖样的闺女,突然觉得手有点痒,想揍人。但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孩子是在为她妈争命。
“不用去政治部。”
顾长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划拉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他走到脸盆架前,抄起帽子戴正,大步走到衣柜前,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拿出了户口本和军官证。
“现在就去。”顾长风把证件揣进兜里,转头看向林婉柔,“拿上你的身份证明和村里的介绍信,跟我走。”
林婉柔愣住了,坐在床上没动:“去……去哪?”
“打结婚报告,领证。”顾长风言简意赅。
林婉柔慌了,手足无措地摆手:“不,不用这么急……长河哥,你要是不愿意,不用勉强……”
“哪来那么多废话!”
顾长风两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林婉柔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拒绝。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那截手腕细得吓人,全是硌手的骨头。
“你是我的兵,我是你的首长。”顾长风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生硬却坚定,“这是命令。执行!”
林婉柔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是!”
孟芽芽在旁边看得直乐,从床上跳下来,把早就准备好的介绍信塞进林婉柔手里:“妈,跟上!这就是咱们的卖身契……不对,长期饭票!”
三人出了宿舍楼。
上午的阳光正好,大院里的广播正放着高昂的进行曲。
顾长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林婉柔小跑着跟在后面,低着头,脸上既有羞涩又有徨恐。孟芽芽迈着小短腿,象个监工一样跟在最后。
刚走出家属院的大铁门,迎面就走来一个穿着修身军装的女干事。
这女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走路腰肢扭得象水蛇。正是昨天在食堂掰弯筷子的那位卫生队的护士长,赵芳。
赵芳老远就看见了顾长风,脸上的笑容还没堆起来,视线就落在了顾长风身后的林婉柔身上。
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土气,跟这整洁严肃的军区大院格格不入。
“哟,顾首长。”赵芳故意挡住了去路,声音尖细,“这是要去哪啊?这后面跟着的……是您家找来的保姆?怎么穿成这样就进大院了,也不怕影响咱们军区的形象。”
顾长风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婉柔更是吓得往顾长风身后缩了缩,头垂得更低了。她最怕这种城里人看不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让开。”顾长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赵芳被这冰冷的态度刺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挤出一丝笑:“首长,我是为你好。最近上面严查外来人员,这种乡下人要是没手续……”
“她是我爱人。”
顾长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赵芳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象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爱……爱人?这怎么可能?顾首长你不是单身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顾长风懒得跟她废话,伸手拉住林婉柔的骼膊,直接把她拽到自己身边,摆出一副护犊子的姿态,“我们现在去领证。赵干事要是没别的事,别挡道。”
说完,顾长风拽着林婉柔就要绕开她。
孟芽芽跟在后面,经过赵芳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一脸嫉妒扭曲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奶声奶气地说道:“阿姨,你的粉涂得太厚了,笑起来直掉渣。还有,我爸眼神好,不喜欢这种白骨精。”
说完,孟芽芽做了个鬼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追了上去。
赵芳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文档夹被捏得嘎吱作响。
“领证?能不能领得到,还不一定呢!”她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怨毒起来,转身朝政委办公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