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部的小楼就在机关大院的东侧,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顾长风走得很快,林婉柔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那张刚才被赵芳吓得发白的脸,此刻因为剧烈运动泛起了一层红晕。
孟芽芽悠哉地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刚才路上捡的一颗小石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赵芳那个女人,这会儿估计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咬手绢呢。
“报告!”
顾长风停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声音洪亮。
“进!”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却略显苍老的声音。
门被推开。屋里办公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他是军区的老政委郑国强,是当初送顾长风去当兵的介绍人。
郑国强一抬头,看见顾长风那张冷冰冰的脸,刚想调侃两句昨天的会议,视线就落在了他身后那一身补丁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这……”郑国强放下了茶缸子,眼睛瞪得象铜铃,“长风,这就是那个……”
“林婉柔。我爱人。”顾长风把人拉到身前,没有任何铺垫,“来打结婚报告,补办手续。”
林婉柔紧张得双手死死抓着衣角,头都不敢抬,只能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一声:“首……首长好。”
郑国强绕过桌子走过来,围着三人转了一圈,最后在孟芽芽面前蹲下。
“像,真象。”郑国强拍了拍大腿,“这眉眼跟你小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太瘦了点。”
孟芽芽大大方方地伸出小手:“爷爷好,我是孟芽芽。我爸说了,以后归您管,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来找您告状。”
顾长风嘴角抽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郑国强哈哈大笑,从兜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孟芽芽的挎包里:“行!爷爷给你做主!”
笑完,郑国强直起身,脸色严肃了几分:“长风,补办手续没问题。但这程序得走,还得核实身份,毕竟是军婚……”
“介绍信,身份证明,都有。”
顾长风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
“她是下河村孟家取来的媳妇,入伍那年拜的堂。因为我要入伍,没来得及去县城领证。后来打仗,失联,这事就拖到了现在。”
顾长风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每一个字都象是石头砸在地上。
“十八岁……”郑国强叹了口气,拿起那张村里开的介绍信看了看。上面的红章是孙守正想办法弄的,绝对真实。
“原本还要函调当地派出所核实……”郑国强有些尤豫。
“核实啥呀爷爷。”孟芽芽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再核实我就要被卖给隔壁村的二傻子当媳妇了。我奶……那个老虔婆,为了五十块钱彩礼,把我妈打得半死,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您就见不着这这好大孙了。”
小丫头语气平淡,象是在说别人的事。
郑国强听得胡子直抖,猛地一拍桌子:“混帐!建国都多少年了,还有这种买卖人口的恶霸行径!这字,我签了!特事特办!”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结婚申请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力透纸背。
“拿着条子,去隔壁照相馆拍照,然后去民政科领证。”郑国强把条子递给顾长风,“以后这就是你合法的媳妇,谁敢嚼舌根,老子毙了他!”
照相馆就在隔壁二楼。
摄影师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小年轻,正摆弄着那台老式的海鸥双反相机。
“坐。靠近点。”小年轻指挥着。
背景是一块红布。顾长风和林婉柔坐在长条凳上。
两人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能塞下一头牛。
顾长风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象是一杆标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林婉柔缩着肩膀,半个身子都快悬空了,似乎只要顾长风稍微动一下,她就会吓得掉下去。
“那个……男同志,笑一笑。女同志,往中间靠靠。”小年轻从取景框里抬起头,一脸无奈,“你们这是结婚,不是审讯。”
顾长风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林婉柔更是动都不敢动。
“真墨迹。”
孟芽芽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奶糖嚼碎咽下去。她把小挎包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她爬上长条凳:“妈,过去点!”
孟芽芽伸出小手,推着林婉柔的腰。林婉柔怕女儿摔着,赶紧往中间挪了挪。
“爸,你是不是肩膀上有刺?”孟芽芽转头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低头:“没有。”
“那你离我妈那么远干嘛?怕她咬你?”孟芽芽抓住顾长风那粗壮的骼膊,使劲儿往里拽,“过来!”
顾长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往旁边一歪,肩膀直接撞上了林婉柔的肩膀。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了一起。
顾长风能闻到林婉柔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昨晚用他的肥皂洗衣服留下的味道。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却破天荒地没有移开。
“这就对了嘛。”孟芽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两人腿中间的缝隙里,两只小手一边挽住一个人的骼膊,“叔叔,拍!要拍得象一家人!”
“哎!好嘞!看镜头——”
小年轻抓住机会,手指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
画面定格。
照片里,男人虽然依旧冷着脸,但身体微微向内倾斜,这是一种保护的姿态。女人虽然羞涩低头,但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浅笑。中间的小娃娃笑得最璨烂,两个小酒窝盛满了狡黠和得意。
半小时后。
两张印着红双喜、手写着名字和日期、贴着黑白照片的奖状式结婚证,新鲜出炉。
上面盖着鲜红的钢印。
林婉柔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钢印,直到指尖发热。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
这是她在军区的护身符,是她和女儿不用再颠沛流离的保证书。
“收好。”顾长风把自己那张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以后出门带着,谁查给谁看。”
“恩。”林婉柔重重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证件夹进了孙守正给的那本行医笔记里。
走出办公楼,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大院里的人多了起来,午休时间到了。
顾长风看了一眼手表,并没有带她们回单身宿舍,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爸,去哪?”孟芽芽迈着小短腿跟上,“不是去食堂抢红烧肉吗?”
“后勤部。”顾长风头也不回,“去拿钥匙。”
“钥匙?”
“单身宿舍住不开。”顾长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脚步却明显轻快了几分,“我有级别,能分一套独门独院的小楼。既然证领了,今天就搬进去。”
孟芽芽眼睛一亮。
独门独院?那岂不是能有个院子种点菜?空间里的那些变异西红柿和黄瓜终于能过了明路拿出来吃了?
“走走走!搬家!”孟芽芽兴奋地推着林婉柔,“妈,咱们要有大房子住了!”
三人刚走到后勤部大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那套房子我要了!我是卫生队的骨干,凭什么不分给我?”
这声音有点耳熟。
孟芽芽停下脚步,歪着小脑袋听了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冤家路窄。
这不是那个刚被她气跑的“白骨精”赵芳吗?看来这房子,也没那么容易拿啊。
“走。”顾长风显然也听出来了,脸色一沉,大步跨进了后勤部的门坎,“我倒要看看,我的房子,谁敢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