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
新泽西州的枫叶红得象血一样,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柯里昂庄园的私家车道。
这座庄园刚刚完成了第三期扩建,由着名建筑师贝聿铭的事务所操刀设计。现在,它不仅拥有一座仿凡尔赛宫镜厅的主楼,还包括一个十八洞的私人高尔夫球场、两个配备了夜航灯光的直升机停机坪,以及一个能够容纳五百人的独立宴会厅。
今晚,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停车场里停满了加长林肯、防弹劳斯莱斯,甚至还有几辆挂着“dc”开头外交牌照的黑色凯迪拉克。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照亮了每一个精心修饰的笑容。
“老板,这是刚刚收到的。”
“副总统办公室发来的贺电。布希先生对沃特制药在‘疼痛管理’领域的杰出贡献表示赞赏,并期待我们在‘无痛美国’计划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维克多接过电报,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烫金的白宫徽章。
“一份贺电,换取了我们向共和党全国委员会(rnc)捐赠的五十万美元软钱。”维克随手将电报递给了旁边托着银盘的侍者,“收起来吧。告诉公关部,明天把这个复印五百份,发给每一个分销商和在尤豫是否要进货的医院院长。这比任何销售话术都管用。”
“没问题。”索尔打了个响指,“对了,fda的新任局长在那边,正在和我们的首席科学官讨论‘药物审批流程的优化’。我想你应该去打个招呼。”
维克多顺着索尔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局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笑得有些矜持。
“我就不过去了。”维克多整理了一下袖口,“保持一点距离感,让他觉得我们不仅是金主,更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去应付他,索尔。记住,不要直接谈钱,谈‘顾问委员会的席位’和‘退休后的学术基金’。”
“了解,那是我的专业领域。”索尔眨了眨眼,转身钻进了名利场,开始分发他那印着烫金字体的名片。
维克多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穿过喧嚣的人群,回到了二楼的露台上。
这里安静了许多。深秋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俯瞰整个宴会厅和楼下的草坪。
“沃特制药的市盈率被低估了,”凯蒂的声音随着风飘上来,“我们的增长模型不是基于人口增长,而是基于‘疼痛’的普及率。诸位,只要人类还有神经系统,我们的股价就会一直涨。”
人群爆发出一阵会心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且尤豫的脚步声传来。
“嘿,哥哥。”
维克多回过头。是安妮。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没有任何首饰,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在这群珠光宝气的贵妇和西装革履的精英中,她显得格格不入。
她是特意从大学赶回来的。
“你还好吗,安妮?”维克多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
安妮轻轻地抱了他一下,但身体有些僵硬体。几秒钟后,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我看到了新闻。”安妮低着头,看着露台的大理石地面,“关于新泽西那个案子的和解。还有之前《华盛顿邮报》关于成瘾率飙升的深度报道。他们说,奥施康定正在制造一代‘僵尸’。”
维克多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那是商业竞争,安妮。也是统计学的误导。媒体总是喜欢用‘僵尸’这种耸人听闻的词汇来卖报纸。我们的药物帮助了数百万癌症晚期患者和慢性疼痛受害者,这才是大数据显示的真相。”
“是用钱处理好的真相吗?”安妮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视着维克多,“就象小时候你帮我把打破的邻居玻璃处理掉一样?”
维克多沉默了。
“安妮,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比你在大学象牙塔里学到的要复杂得多。”维克多走到栏杆边,指着楼下的人群,“看到那些人了吗?参议员、法官、银行家。他们制定规则,而我,只是在这个规则框架内,做到了极致。如果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这就是市场。”
“我不懂什么市场,我只知道什么是良心。”
安妮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朴素的小盒子,放在栏杆上。
“生日快乐,哥哥。这是我用在图书馆打工的钱买的。一只钢笔。不贵,但我希望希望你能用它签一些正确的文档。”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安妮,你可以留下来过夜。你的房间一直留着,每天都有人打扫。”维克多在他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挽留。
“不了。明天还有早课。”安妮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阴影转角。
维克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拿起那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只派克的基础款钢笔,大概值五十美元。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百达翡丽ref 3970万年历计时码表,价值二十万美元。
但他突然觉得手腕上的表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而钢笔却烫得惊人。
楼下的乐队开始演奏爵士乐,欢笑声、碰杯声、恭维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将二楼的寂静彻底淹没。
……
半夜两点。
宾客散尽。喧嚣退去,只剩下一地的彩带、空香槟瓶和某种狂欢后的虚无。佣人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维克多独自一人坐在木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色的小旗帜。
每一面旗帜,都不只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个被攻陷的市场。
红色代表沃特制药的分销中心,蓝色代表被成功游说的州立法机构,绿色代表已经纳入医保体系的局域。
他剪开一支雪茄,划燃长火柴,耐心地烘烤着烟脚,直到烟草均匀受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过去,他总是告诉自己:我做这一切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让柯里昂家族不再受人欺凌,是为了让安妮能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下学习艺术或文学。
但现在呢?
生存危机早就解除了。
家人?安妮甚至不想在这个家里多待一分钟。
“所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维克多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空中盘旋、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年轻、富有、权势滔天,但也无比孤独。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的台词,那是关于一个化学老师的独白。
“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擅长。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这让我觉得我真的活着。”
是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着销售报表上的曲线像火箭一样窜升;他喜欢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政客在他面前低头哈腰,只为了求一笔竞选献金;他喜欢那种在幕后操纵一切,将整个医疗体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上帝视角。
沃特不只是公司。它是权杖。它是通往罗马神殿的钥匙。
他不再是那个最开始和黑帮说话都会发抖的维克多了。
资本没有感情。它只有增殖的本能。它象一种病毒,必须不断查找宿主,不断扩张。而维克多,就是这种本能的完美化身,是资本意志的执行者。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辨。
秘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甚至忘了先敲三下:“老板,抱歉打扰您。但是有一份最高优先级的公函,法务部刚刚收到,我想您必须现在看看。”
“谁发来的?”维克多皱了皱眉。
“一家日本财团。叫‘樱花制药’(sakura phara)。”秘书递过一份厚厚的文档,封面印着樱花徽章,“这是一家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巨头,背后是三菱财阀。”
维克多接过文档,快速翻阅。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信函,而是一份精心设计的《收购意向书》和《尽职调查报告》。
“他们刚刚完成了对我们在加州的主要原料供应商——‘太平洋生物硷公司’的全资收购。”秘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控制了我们70的蒂巴因供应源。那是生产奥施康定的内核原料。”
“不仅仅是控制原料。”维克多指着文档的一行条款,,“看这里。的价格全资收购沃特制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羞辱。”
1987年。日本泡沫经济的巅峰时刻。
东京的地价总和理论上能买下整个美国。挥舞着好似无限额度支票簿的日本财团,像哥斯拉一样登陆了美洲大陆。他们买下了洛克菲勒中心,买下了哥伦比亚电影公司,买下了圆石滩高尔夫球场。
现在,名为“日元”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吞下美国的医药产业。
维克多合上文档,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太平洋,落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是嗜血的兴奋。那是猎人看到一头比自己更强壮的猎物时的眼神。
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不是为了守成,而是为了战争。
“至于日本人告诉他们,我不卖!想要沃特制药?让他们带着武士刀亲自来拿!”
……
本章作者说里面有关于维克多情况的说明,可以看一下,太长就不放正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