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德,你在听吗?”
布莱文斯科长穿透了穆德的思绪屏障。
穆德停止了转笔,视线平移,落在这个秃顶男人的脸上。“我在听,长官。你在说预算削减,以及我上个月在‘查找癌症解药’这件事上浪费了局里三千美元的差旅费。”
“那是一张废纸,穆德!我们找了三个顶尖的肿瘤学家鉴定过你从沃特制药偷咳,带出来的那份备忘录,他们都说那上面的化学式是胡扯!”布莱文斯拍着桌子,“你需要业绩。而不是整天盯着那家制药公司,幻想他们在压制什么绝世解药。”
“我想明白了,那张纸是蜜罐,长官。”句,“维克多·柯里昂故意误导我。他在藏着更大的东西。”
“真相是,如果你再不给我找出一个象样的犯罪案件,我就把你调去文档室整理越战时期的厕纸采购单。”布莱文斯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门口,“现在,把你那该死的‘我要相信’海报收起来。有人要见你。”
门开了。
进来的人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套毫无个性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
“我是米勒。”来人说。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好似一台正在朗读数字的机器,“审计部门调来的。”
穆德挑了挑眉毛,看向布莱文斯。“这就是我的惩罚?一个审计师?”
“这是你的新搭档。”布莱文斯冷笑一声,转身离开,“祝你们愉快。米勒,让他看看现实世界长什么样。”
门关上了。
米勒没有理会穆德的打量,他径直走到那张乱糟糟的桌子前,推开一堆关于“人体自燃”的剪报,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打开了公文包。
“我听说你喜欢找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米勒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叠厚厚的计算机打印纸。那种老式针式印表机打出来的纸,边缘带着锯齿孔,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如果你是指那些政府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是的。”穆德把脚翘到了桌子上。
“那你会喜欢这个的。”米勒把第一张图表推到穆德面前。
那是一张美国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热力点。
“这是什么?ufo目击报告分布图?”穆德来了点兴趣。
“不。这是1984年第一季度,联邦医保和联邦医疗补助在处方止痛药上的报销数据分布。”米勒指着地图上红得发紫的一个点,“你看这里。”
穆德凑近看了看。“肯塔基州和西弗吉尼亚州的交界处。阿巴拉契亚山脉。怎么了?那里的矿工背疼吗?”
“那里是派克维尔,一个只有两万人口的矿业小镇。”
“但在过去三个月里,这个小镇开出的二级管制类阿片药物处方量,超过了整个纽约曼哈顿下城区。”
穆德的脚放了下来。他拿过那张图表,眼神变了。“曼哈顿有几百万人。派克维尔只有两万。”
“准确地说,是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米勒纠正道,“人均处方量是曼哈顿的四百倍。除非那里爆发了一场只有针对脊椎的局部战争,否则这个数据在统计学上是不可能的。”
“也许他们真的很疼。”穆德耸耸肩,“矿工是个苦差事。”
“痛苦是有上限的,穆德。但贪婪没有。”
米勒又抽出一张图表,这次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线条像血管一样复杂,但最终都汇聚到一个巨大的心脏—沃特制药。
“我追踪了这些药品的流向。”米勒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而过,“这不仅仅是滥用。这是一种完美的金融闭环。你看,这些病人大部分持有‘白卡’,意味着他们看病拿药一分钱都不用花,全部由联邦政府买单。”
“然后呢?”
“然后他们拿着这些免费得来的奥施康定,走出诊所,在街角的阴影里,以每片40美元的价格卖给毒贩,或者直接换成海洛因。”米勒的手指在那个闭环上画了一个圈,“毒贩再把这些药卖给没有保险的中产阶级瘾君子,或者运到大城市。”
穆德盯着那个循环,感觉到背脊发凉。
“这不只是贩毒。”穆德喃喃自语,“这是套利。”
“完全正确。”米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医保套利’(dicare arbitrage)。就象你在伦敦买黄金,在纽约卖掉赚取差价一样。只不过这里的商品是强效麻醉剂,而买单的冤大头是我们纳税人。”
“沃特制药在这个循环里扮演什么角色?”穆德问。
“这就是最天才的地方。”米勒从公文包底层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扔在桌上。
穆德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鹰,下面写着:“沃特疼痛管理先锋计划”。
“他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米勒冷冷地说,“他们只负责生产,然后通过合法的医药代表,把药推销给医生。至于医生怎么开药,病人怎么用药,那是‘医疗判断’,与药厂无关。他们甚至可以说自己是受害者,因为他们的药被‘滥用’了。”
“既然如此,我们怎么抓他们?”穆德翻看着那本小册子,里面全是关于积分兑换的内容:夏威夷双人游、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卡、甚至还有脱衣舞俱乐部的券。
“看第十八页。”米勒提示道。
穆德翻到第十八页。那里有一个复杂的积分公式。
“这是我在一个肯塔基州被吊销执照的医生垃圾桶里找到的。”米勒说,“沃特制药发明了一套‘积分系统’。医生每开出一张奥施康定的处方,就能获得相应的积分。剂量越高,积分倍数越大。如果是80毫克的高纯度片剂,积分甚至是普通片剂的十倍。”
“这不就是回扣吗?”穆德皱眉。
“不仅是回扣。这是教唆杀人。”米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是愤怒的温度,“为了拿到去拉斯维加斯的机票,医生们必须给病人开具他们根本不需要的大剂量。这叫‘滴定法’,原本是用于癌症晚期病人的,现在被用在了只有轻微背痛的矿工身上。”
穆德合上小册子,把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不是医疗,米勒。”穆德站起身,走到那张贴着外星人海报的墙边,看着海报上那句i want to believe,“这是洗钱。只不过他们洗的不是毒资,是国库里的税款。这家药厂把药变成了现金等价物,变成了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流通货币。”
“我查过这家公司的ceo。”柯里昂。二十一岁。接手公司不到一年,就让股价翻了五倍。”
“我知道,我的老熟人,我之前也在调查他。我被他骗了一次。”
米勒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档,那是一张申请表,“我要对他发起联邦调查。罪名是欺诈联邦政府、有组织犯罪以及危害公众健康。”
“你没有证据证明那个积分系统直接导致了犯罪。”穆德泼了一盆冷水,“他们的律师会说,这只是正常的市场营销。每个卖麦片的都会送玩具。”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米勒看着穆德,眼神坚定,“你是局里最擅长查找‘不存在的连接’的人。我负责帐目,负责证明钱的流向有问题。你负责证明‘意图’。”
“意图?”
“证明他们明知道这会死人,但为了利润,依然选择这么做。”米勒说,“证明那个叫维克多的年轻人,不是在经营一家药厂,而是在经营一座巨大的、合法的、由国家资助的‘药丸工厂’。”
穆德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刻板的审计师,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转身在那张美国地图上,在肯塔基和西弗吉尼亚的交界处,画了一个大大的“x”。
“欢迎来到x文档,米勒。”穆德转过身,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不过首先,我们得搞定那只该死的流浪狗。”
米勒皱了皱眉:“什么流浪狗?”
“布莱文斯的那只。”穆德抓起外套,披在身上,“走吧,我们可以一边去肯塔基出差,一边在报销单上填‘调查不明生物’。反正比起沃特制药从国库里偷走的钱,这点差旅费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米勒叹了口气,把文档收回公文包,扣好扣子。
“严格来说,那是挪用公款。”米勒跟在穆德身后走出门,“但我可以把它记在‘特勤津贴’里。只要你能证明那里真的有怪物。”
“噢,相信我,米勒。”穆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那里有一只比泽西恶魔可怕一万倍的怪物。它不吃肉,它吃钱,而且它穿着阿玛尼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