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塔基州,派克维尔。这里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皱褶里的一道伤疤。
运煤卡车像甲虫一样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卷起的黑尘复盖了路边的橡树叶。
他45岁,但看起来象60岁。他在井下干了20年,背部受过伤,被一块落石砸。
“乔治?今天是艾米的生日。”
妻子玛莎在厨房里喊道,手里正在给一个廉价的超市蛋糕插蜡烛。
乔治没听见。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那个在骨髓里尖叫的疼痛恶魔。
他在发抖。冷汗浸透了那件印着“联合煤矿”logo的t恤。
他在找药。
茶几上的药瓶空了。那是昨天刚开的,本来是一周的量。
“该死该死!”
乔治像条疯狗一样翻着抽屉。
没有!
他又爬到床底下,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摸索。他记得得那里曾经掉过一粒。
也没有。
恐慌抓住了他。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隔壁邻居老哈利家的窗户上。老哈利上周刚摔断了腿,医生也给他开了那个“神奇的小药丸”。
乔治的眼神变了。那是野兽的眼神。
派克维尔社区药房。
他扶了扶老花镜,眉头锁成了死结。
“不对劲,”他喃喃自语,“这太不对劲了。”
在他面前的帐本上,奥施康定(oxynt)的出货量曲线象是一枚正在升空的火箭。
上个月是一百瓶。这个月是五百瓶。
如果按照这个剂量,全镇两千人口,每个人每天都在当糖豆吃。
更可怕的是那些面孔。
以前来拿药的人,都是痛苦地捂着腰或腿。而最近,那些年轻人、那些强壮的矿工,他们来拿药时的眼神那种渴望、焦躁、以及拿到药瓶时那种几乎要高潮般的解脱感。
亚瑟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美国特色强化剂成瘾者的眼神。
“丁铃。”
门被推开了。是乔治。
“亚瑟叔叔,”乔治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处方,“米利根医生给我加大了剂量。”
亚瑟接过处方。
80毫克。
“乔治,”亚瑟摘下眼镜,严肃地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人,“这是给癌症晚期病人用的剂量。你只是背痛。米利根疯了吗?”
“别废话!给我药!”乔治突然吼了起来,一拳砸在柜台上,玻璃震得嗡嗡响。
亚瑟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温和的乔治这副模样。
“不,”亚瑟把处方扔了回去,“我不能给你。这会害死你。”
乔治愣住了。他的脸部肌肉在抽搐,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有那么一瞬间,亚瑟以为乔治会跳进来杀了他。
但乔治没有。他抓起处方,象个溺水的人一样冲了出去,嘴里咒骂着:“我去沃尔玛!我去别的药房!”
亚瑟看着乔治离去的背影,着拿起了电话。
他拨通了肯塔基州医务委员会的号码。
“我要举报。这里正在发生一场屠杀。”
华盛顿特区。fda总部。
窗外是波托马克河的春色,但他无心欣赏。
作为fda新成立的“药物滥用监管特别小组”组长,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档。
维克多的承诺兑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他拥有办公室比以前在地区的办公室大了十倍。
电话响了。是他的前妻苏西。
“大卫,你今晚来接孩子吗?”
“当然,亲爱的。”罗西的声音温柔。一次雪夜酒吧的偶遇后,他和苏西奇迹般地复合了。维克多甚至帮他还清了房贷,让他在前妻面前重新找回了男人的尊严。
挂断电话,罗西的心情很好。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传真。
“长官,肯塔基州转来的一份紧急举报。一个老药剂师声称沃特制药的奥施康定导致了大规模成瘾。”
罗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传真纸。上面字迹潦草,充满了愤怒和焦虑。
罗西盯着那些字,仿佛它们是带刺的铁丝网。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沃特制药内部的“学术报告”。报告的标题是《阿片类药物治疗中的伪成瘾现象》。
报告里用极其复杂的医学术语解释了一个概念:病人表现出的成瘾行为,实际上是因为治疔不足。是因为医生开的剂量不够,导致病人痛苦,才会产生所谓的“觅药行为”。
这简直是天才的诡辩!
罗西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维克多在雪夜里对他说的话:“我们是在帮他们,大卫。我们在消除痛苦。”
他也想起了刚刚还清的房贷,想起了苏西重新对他露出的崇拜眼神。
他拿起了笔。
在那份举报信上,他写下了一行批示:
“该药剂师涉嫌干预医生处方权,阻碍患者接受正当治疔。建议州委员会吊销其执照,以儆效尤。”
写完这行字,罗西的手指在颤斗。
但他很快就合上了文档夹,把它扔进了“已处理”那一栏。
为了更大的善,总得有人牺牲。不是吗?
三天后。派克维尔。
两名州警查封了他的药房,理由是他“非法拒绝履行处方,导致病人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那是80毫克的小药片。
今天是艾米的十岁生日。家里挂着彩色的气球。
乔治吞下了一片。
五分钟后,那种久违的暖流包裹了他。背痛消失了,焦虑消失了,世界变得柔软而美好。
“爸爸!切蛋糕!”艾米戴着纸做的皇冠,欢快地跑过来。
乔治笑着站起来。
“好的,宝贝。爸爸来了。”
他拿起切蛋糕的刀。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那不是暖流。那是海啸。
他的呼吸中枢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麻痹。
乔治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紧接着,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他砸在茶几上,蛋糕飞溅。
他的嘴里吐出白沫,脸色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爸爸!爸爸!”艾米的尖叫声刺破了屋顶。
一周后。圣公会墓地。
葬礼很简陋。天下着蒙蒙细雨。
玛莎穿着黑色的丧服,哭得瘫软在亲戚怀里。
米利根医生来了。他也穿着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支沃特制药送的高档钢笔。
他握着玛莎的手,一脸悲戚。
“我很抱歉,玛莎。乔治的心脏本来就不好。”
这就是官方死因:心脏骤停。没人会去查血液里的阿片浓度。在这个穷地方,验尸是奢侈品。
“不怪您,医生,”玛莎擦着眼泪,声音嘶哑,“至少至少他走前的这几天,因为那种药,他没有那么疼了。他走得很安详。”
站在远处的树下,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人正用笔在本子上记录着这一幕。
他是《派克维尔公报》的实习记者,巴里·迈耶。
他看着那个正在安慰家属的医生,又看了看远处刚被查封的药房。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这是第一滴血。但没人看见伤口。”
雨越下越大,把那行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
而纽约,沃特制药的总部大楼里,香槟正在开启。第一季度财报刚刚出炉,奥施康定的销售额突破了一亿美元。
他听不到艾米的哭声。
这里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