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沃特大厦顶层会议室。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一场秋雨正在蕴酿。会议室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一张长桌旁,围坐着沃特制药的内核高管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今天的《路易斯维尔信使报》。
头版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被遗忘的死亡: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白色瘟疫》。
配图是一张令人不适的照片:一个瘦骨嶙峋的矿工死在自家浴室里,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药瓶,瓶身上的“oxynt”字样在显得格外刺眼。
“这只是开始。”公关部主管焦急地翻动着手里的简报,“abc、cbs都在跟进。他们找到了那个矿工的遗孀,那个女人在镜头前哭诉我们的药是魔鬼。如果我们不立刻回应,舆论会把我们吞没。”
“回应?怎么回应?”销售副总监马库斯把笔摔在桌上,“承认我们的药会上瘾?那fda明天就会吊销我们的批文!我们的销售团队在前方刚刚攻下加州,后院就起火了!”
“也许我们应该召回这批量的产品?”首席科学官试探性地提议,“或者修改说明书,在黑框警告里加之更严厉的措辞?我们可以说这是偶发事件……”
“闭嘴。”
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丝白色的橘络都剔除干净。
“召回?修改说明书?”维克多把一瓣橙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那是承认我们错了。道歉就是承认有罪。一旦我们低头,那些贪婪的律师就会扑上来,发起集体诉讼。我们会赔光每一分钱,然后破产。”
“可是,维克多……”马库斯摊开手,“事实摆在那里。那个人死了。因为吃了我们的药。”
“不。”维克多咽下橙子,拿起那份报纸,指着照片上的死者,“他不是因为吃了我们的药而死。他是因为没有正确地吃我们的药而死。”
维克多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里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单词:
addiction (成瘾)
“这是媒体攻击我们的武器。”维克多转身看着众人,“他们说我们的药让人上瘾。他们说病人象查找毒品一样查找奥施康定。这听起来很糟糕,对吧?”
高管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维克多冷笑一声,转过身,在那个单词前面加了一个前缀:
pseudo-(伪)
“pseudo-addiction (伪成瘾)。”维克多用笔尖重重地敲击着白板。
“这是什么?”首席科学官愣住了,“教科书上没有这个词。”
“现在有了。”维克多盯着科学官的眼睛,“听着,博士。病人之所以表现得象个瘾君子,私藏药物、情绪激动、甚至去黑市买药不是因为他们上瘾了,而是因为他们的疼痛没有得到充分的缓解。”
维克多张开双臂,好似在布道:“这是一种求救信号!他们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诉医生:‘我很疼!这点剂量不够!’。这叫‘伪成瘾’。它看起来象成瘾,但本质是治疔不足。”
“所以……”德曼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亮了,“解决办法不是停药?”
“当然不是!”维克多大声说道,“解决办法是加大剂量!给他们更多!直到疼痛消失,那种‘成瘾行为’自然就会消失!”
马库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天才。把坏事变成了好事。如果我们把这个理论推广出去,医生们不仅不会不敢开药,反而会开得更多?”
“这就叫逻辑闭环。”维克多扔掉马克笔,“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替罪羊。”
他指着报纸照片上的空药瓶。
“我们的药有专利保护的缓释层,对吗?”维克多问科学官。
“是的,”科学官点头,“那个涂层很坚硬,能保证药物在12小时内缓慢释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病人把它磨碎了,破坏了涂层,然后用鼻子吸进去,或者注射。那样的话,12小时的剂量会在几秒钟内释放,产生巨大的快感,但也极容易导致呼吸抑制死亡。”
“bgo。”维克多打了个响指,“所以,那个矿工为什么会死?因为他是个瘾君子。他是个烂人。他不遵守医嘱。他把我们的高科技药片磨碎了吸食。这就象一个人买了一辆法拉利,然后以200英里的时速撞树死了。你会怪法拉利吗?不,你会说他是个疯子。”
维克多走回座位,俯视着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的公关策略:受害者有罪论(b the victi)。”
“第一,推广‘伪成瘾’概念。告诉医生,任何像成瘾的行为都是因为给药太少。这是学术层面的反击。”
“第二,污名化受害者。告诉媒体,死的都是那些滥用药物的‘垃圾’。我们的药是给正经病人吃的,不是给瘾君子寻欢作乐的。这是道德层面的切割。”
“听懂了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了掌声。先是索尔,然后是马库斯,最后连那个纠结的科学官也开始鼓掌。
……
三天后。n演播室。晚间黄金档访谈节目。
维克多并没有亲自出面。坐在聚光灯下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疼痛医学专家波特诺伊博士。他是沃特制药资助的“美国疼痛学会”主席。
对面坐着的是以言辞犀利闻名的主持人。
“波特诺伊博士,”主持人咄咄逼人,“数据显示,过去三个月,阿巴拉契亚地区的药物过量死亡人数上升了300。沃特制药的奥施康定是否应该为此负责?”
博士推了推眼镜,一脸痛心疾首。“这是一个悲剧。但我们必须分清因果。奥施康定是fda批准的合法药物,它采用了最先进的缓释技术,只要整片吞服,它是绝对安全的。”
“但人们在死!”
“死的是那些破坏药物结构的人。”博士拿出了一张图表,那是维克多让公关部连夜制作的,“调查显示,95的死亡案例都涉及‘误用’或‘滥用’。这些人本身就有药物滥用史。他们是社会的边缘人。我们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错误行为,就剥夺几百万真正遭受疼痛折磨的良民获得治疔的权利。那是不人道的。”
“但是博士,有医生反映,这种药的成瘾性比宣传的要强……”
“那是误解!”博士激动地打断了主持人,“那叫‘伪成瘾’!这是医学界的最新发现。那是疼痛在呼救!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停止开药,那才是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们要做的不是禁药,而是教育。教育病人不要磨碎药片,教育医生不要吝啬剂量!”
电视机前。
维克多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
屏幕上,主持人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而波特诺伊博士则越战越勇,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干得漂亮。”旁边的索尔感叹道,“这一波反转太完美了。我看了一下最新的民调,观众开始觉得那个死掉的矿工是咎由自取了。股价在盘后交易已经涨回来了。”
维克多没有笑。他的眼神冷得象冰窖。
“索尔,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维克多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伪成瘾”理论,嘴角带着嘲弄。
“那个矿工……其实是个老实人。他从来不吸毒。他只是太疼了,而且买不起那么多药,所以才听信了街头混混的话,把药磨碎了想省着点吃,让药效快点上来。”
维克多抿了一口红酒。
“他不是瘾君子。他只是个绝望的穷人。”
索尔愣了一下,背脊发凉。“那你还……”
“因为只有把他定义为‘垃圾’,我们才是安全的。”维克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灯火辉煌的纽约,“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定义规则的人,和被定义的人。只要我们掌握了定义的权力,黑的就能变成白的,毒药就能变成糖果。”
“记住,索尔。没人会在意垃圾的死活。只要我们把受害者变成垃圾,我们就永远无罪。”